他在模拟未来可能出现的极端调峰场景：连续高温天气导致电网负荷骤增、多台火电机组同时检修停机、光伏风电出力大幅波动——所有这些意外叠加在一起时，聚变装置能不能稳稳地顶上去。

测试跑了一个月。装置在这一个月里经历了数十次极限脉冲循环，每一次的等离子体温度、约束偏差、内壁温升曲线都被忠实记录。

储能系统在密集脉冲之间频繁切换充放电模式，电池组的温度场始终保持在杨帆设定的安全区间内。

第三代热平衡算法在反复的高强度调度中表现出了某种近乎直觉的预判能力——它开始提前数分钟预测电网侧的负荷波动趋势，在波动到来之前就把储能系统的充放电策略调整到位。

杨帆在实验日志里写到，算法不是在响应负荷变化，而是在等待负荷变化。从“响应”到“等待”，两个字的差别背后是数十万组历史数据的训练和无数次算法迭代。

吴浩读到这段话时想起秦教授在万秒实验中看到等离子体规则化排列时那个伏案画示意图的身影。所有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

储能系统的长期衰减曲线也在同步更新。邹小东换上去的钛合金复合材料连接片经历了密集充放电的考验之后，接触电阻几乎没有变化。

方研究员从第三代材料中试线上抽了几块样品做了加速老化测试，自愈合效率比去年冬天又提升了一截，填充物颗粒的分散均匀度达到了实验室水平的九成以上。他把最新的微观结构对比图发给吴浩，图上标注了一行字：可以上挂片了。

挂片测试选在一百兆瓦装置偏滤器区域的一块非关键内壁面板上。

邹小东亲自带人把那块第三代材料样品装了进去，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的时候他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对着旁边的技术员说了一句：盯紧它的温度曲线，每天记三次。

技术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在记录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行数据。

薄板破译工作在春天里跨过了一道关键的门槛。林教授带领的字素识别小组完成了对正面花纹全部环带的独立字素标注。

他们从数百个环带中识别出重复出现的字素结构，逐一编号、分类、建立字素频率表。统计结果显示正面花纹所使用的独立字素总量大约在两百八十个左右，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前三十个字素覆盖了将近一半的内容，而大量低频字素只出现过一两次。

这种频率分布规律和人类自然语言中的词汇频率分布呈现出相似的幂律特征——少数常用字构成了文本的主体，大量罕见字承担着特定的命名或修饰功能。

这说明正面花纹记录的不是数学公式或物理常数，而是一段用自然语言写成的连续文本。

数学公式中的符号使用频率通常与公式结构直接相关，不会呈现出典型的幂律分布；而自然语言——不管是哪种语言——都普遍遵循词频递减规律。

这个判断让破译团队的精神为之一振。如果他们面对的是数学公式，那破译的难度要大得多，因为公式本身没有冗余信息，每一个符号都不可省略；但自然语言是有冗余的，有语法结构，有上下文关联，有重复出现的固定搭配——所有这些冗余信息都是破译的线索。

杨帆把字素频率表和背面地图上定居点的辅助线条数据做了一次联合分析，锁定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字素组合。

这组字素在正面花纹的多个环带中重复出现，每次出现的位置恰好与该环带对应的定居点信息段落重合。它在所有定居点段落中的出现频率是百分之百，从未在任何非定居点段落中出现过。

杨帆在它的编号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名字。制造者把每一处定居点的名字刻在了薄板正面，用同一种字素结构反复标注，就像人类在地图上用同一种字体标注不同城市的名称。

当杨帆把这个发现告诉秦教授时，秦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着镜片。

他说如果这个名字的推测成立，那么这组字素就是破译整段文本的罗塞塔石碑。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读音的线索，有了读音就有了语言的结构。

秦教授当即建议破译团队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从编码结构分析转向语义破译——利用背面地图上已经确认的定居点体系作为对照文本，尝试将正面花纹中的字素组合与具体的地标信息逐一对应，先破译出地名和人名这类专有名词，再以专有名词为锚点向外扩展，逐步破译出动词、形容词和语法结构。

魏海洋把这个阶段的工作形容为拼一幅没有原图的拼图。现在已经找到了边角的那几块——地名、坐标、辅助线条的数量——接下来要做的是从这些边角出发，一块一块地往中间填。

他依旧保持着深夜翻看薄板扫描数据的习惯。航天中心分配给他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会把整个房间晒得很暖和。他在那间办公室里把背面地图上的每一处地形细节都反复临摹了好几遍，铅笔稿摞了厚厚一叠。

其中一张临摹稿上他在赤道盆地核心聚落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这里可能是出发的地方。他在反复比对正面花纹中对应环带的字素频率分布时注意到，关于这个聚落的段落长度是所有定居点中最长的，字素种类也最丰富。如果薄板正面上的文字是在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被描述得最详细、最具体、投入笔墨最多的那个地方，大概率就是故事的起点。

童娟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带着第二批并网项目的选址调研报告飞回了安西。她比去年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说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更快，像是脑子里同时装着好几件事等着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