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苗苗捎回刘新宝送的那本同学录，叶晨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合上搁进了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的那声“咔嗒”声清脆得像是落了锁。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的那抹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叶晨没有被同学录上的留言所打动，倒不是他心硬，而是他太清楚，一个从小就浸泡在某种环境里的人，要想真正长出新的根须需要多久，要经历怎样的阵痛。

刘新宝的父亲刘刚用偷来的油钱给他的童年铺过一层虚假的底气，母亲用撒泼打滚的姿态教会他“闹就能得到”的行为逻辑。

这个原生家庭没有教过他什么是边界，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别人的东西不能碰的道理。

所以他学会了用请客吃饭来收买同学，用小圈子的附和来壮大自己的声势，用道德绑架来让别人为自己的困境买单。

这些招数用在原宿主李肆那种重情重义又耳根子软的人身上，相当的奏效。李肆甚至因为被道德绑架，不惜和父亲李大海大吵了一架。

只可惜现在住在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早就过了会被几句漂亮话所打动的年纪。叶晨见过太多人，遇到过太多事，他们那些所谓的“我不恨你”“我不怨你”的体面告别，更多时候不是出于内心的和解，而是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局势已经崩了，再硬撑下去，只会更难堪，不如给自己换一张温和的面具，好歹也能留个体面。

所以叶晨不会因为刘新宝一句“唯一的遗憾”就放松警惕，他知道咬人的狗往往不呲牙，某些人越是表现得风轻云淡，心底那些弯弯绕就越是盘根错节。

他收下那本同学录，是对那段同窗时光的尊重；他把物件锁进抽屉里不再看一眼，是对自己判断的坚持。

将来如果刘新宝真的能另起炉灶，活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他自然愿意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但在刘新宝拿出实质的行动证明自己之前，叶晨不会把原谅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递出去，原谅的分量太重，得留给那些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刘新宝转学走后的那几天，日子像是被人拧松了一扣的螺丝，所有紧绷的棱角都慢慢地圆润了下来。

叶晨早晨出门的时间比以往提前了十分钟，他会先敲一敲客房的门，等里面传来袁山青含糊的应答声，然后下楼推自行车。

袁山青跟在他身后出门的时候，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凌乱，总是扎得紧紧的，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书包带子系得比谁都整齐，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穿过家属院门前那条柏油路，秋末的风，把他们校服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在车轮压过的时候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擦着自行车的后轮边缘转了个圈才贴在地面上。

至于袁山青的妹妹小紫则是被牛玲玲接手照顾了，她白天会把小紫带去饭店，会在柜台后面铺一块干净的毯子，让小紫坐在上面玩。

柜台抽屉里专门腾出一格放她的零嘴儿，江米条、山楂片、大白兔奶糖，有上次程芽芽带过来的，也有她自己去小卖部后补的几包。

小紫现在会主动朝牛玲玲伸手要抱抱了，两只小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掌心向上，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抱我”的确信。

牛玲玲每次都会弯腰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拨弄计算器或是写账单，嘴里还念叨着“小紫乖乖坐着等会儿，婶算完这笔账就给你剥糖”。

那孩子也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湿漉漉的目光追着饭店里来往的客人看。

袁山清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心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了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