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流不置可否,问道:“既然是流霞洲的扛把子,想好怎么跟陈剑仙解释刘老成一事了?”
荆蒿面有难色,前不久刘老成被刘蜕诱惑以“飞升”,去了流霞洲的白瓷洞天闭关。
好像还将书简湖真境宗给席卷一空,家贼难防,估计玉圭宗祖师堂早已吵翻天了。
刘蜕这一手抖搂得相当漂亮,甩长竿放长线钓大鱼,鱼饵便是“长生”二字,轻轻松松就成功将刘老成这尾大鱼拖拽上岸了。
只是荆蒿本以为这种山上恩怨,与青宫山无涉。落魄山要找也是找刘蜕和天谣乡的麻烦。
可既然青主前辈都这么提点了,想必肯定有深意,是自己遗漏掉了某个关键环节?
陈清流斜眼荆蒿,“何必摆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出了流霞洲,也没几个人认得‘荆蒿’是谁,窝里横又横不过天隅洞天的晚辈。”
荆蒿不敢反驳。
其实荆蒿也是老谋深算之辈,否则也无法压得天隅洞天那双狗男女长达千年之久,迫使蜀南鸢时至今日才偷摸成为一位新飞升。在那流霞洲,何等积威深重,只是在这座凉亭,碰到了陈清流他们几个,荆蒿才显得窘迫而已。
先前在扶摇洲,陈平安和那几位从避暑行宫出来的年轻剑修,就曾领略过这位流霞洲道主的气概,逛荡别洲,就像上宗祖师巡视一块下宗地盘似的。
只说刘蜕的那座白瓷洞天位于流霞洲,与荆蒿却是较为投缘的好友,虽说算不上托付性命的莫逆之交,但是也曾一起秘密做成几桩买卖,只说刘蜕曾经公开扬言要当蜀中暑的爹,就晓得刘蜕的大致脾气,以及他与天隅洞天的关系好坏了。
蜀中暑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候补之一,也是蜀南鸢的独子,是剑修,去了五彩天下历练。
陈清流说道:“荆蒿,你如果做事还是老习惯,决然斗不过倪塘和蜀南鸢的,你落败了,不打紧,守不住青宫山,我总不能再将你打杀一遍。山上斗法动辄身死道消,挫骨扬飞,以倪塘的心性,可不会留下一副棺材让你躺着。”
蜀南鸢的道侣,倪塘便是帮助他占据天隅洞天的最大功臣。
山上的高龄女修有了子嗣,往往被戏称为老蚌怀珠。
荆蒿小心翼翼说道:“青主前辈,我一直不敢小觑倪塘,对她提防已久。”
荆蒿看不太起蜀南鸢,却不敢小觑这位心机深沉、手腕高超的妇人,当真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人,最能豁得出脸皮。刘蜕私底下与荆蒿说起过一件密事,说那倪塘曾经找到过自己,暗示刘蜕她愿意自荐枕席,只求珠胎暗结,将来她与刘蜕的私生子,便可以同时拥有天隅、白瓷两座洞天,只需对其多加栽培,长远谋划一番,定能从荆蒿手中夺取道主身份。
饶是荆蒿都要震惊,好奇询问刘蜕,蜀南鸢就不介意此事?还是说倪塘有把握瞒过此事?
刘蜕摇摇头说不确定真相。荆蒿笑意玩味,询问到了嘴边的肥肉,如何把持得住?当时刘蜕眼神阴沉,说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货色,实在是吃不下嘴,也怕烫穿喉咙,最怕贪便宜吃大亏,哪天给她嚼个骨头都不剩。
此外道号焦冥的蜀南鸢,亦是某座祖师堂成员之一。
当然此事已经被陈平安获悉,剑仙徐獬已经交底了。
陈清流笑问道:“鸠占鹊巢青宫山,是好事是坏事?”
荆蒿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无青宫山道统传承,荆蒿说不定早就是那遗址草丛骸骨之一,无非是换个地方而已。蜀南鸢之流,任他胆大包天,对我始终不敢下死手,不敢染指青宫山半点,归根结底,不是怕与我两败俱伤,只是忌惮或隐或现的青主前辈罢了。”
陈清流又问道:“拍掌作鼋鼓三通,是大事是小事?”
荆蒿毫不犹豫说道:“小事。”
陈清流笑道:“一截朽木。”
荆蒿此刻道心却没有惊悸,反觉欣喜,至少自己在青主前辈眼中,值得骂,可以教。
山外的战场遗址,那座道场附近,俯瞰之下,如一条蚯蚓蜿蜒蠕动向前。
身穿衮服俨然帝王的申府君,头戴紫金冠,端坐于车辇,领着麾下数千阴兵倾巢出动,摆开了阵仗,甲胄鲜明,一时间枪戟如林,一众盟友在旁压阵,鼓噪不已,一起杀向那个胆敢闯荡此地的外乡修士。
那个随侍艳姬媚眼如丝,趴在申府君胸口,又是穿了件不甚合身的法袍,绸缎紧绷处更显浑圆,呼之欲出。
车辇附近的队伍里,有个大夏天身披鹤氅的鸢肩公子,也是申府君的座上宾之一,得力的盟友,他眼角余光一直往那艳姬身上游曳,好似生怕这位姐姐的法袍质地粗劣,给撑破了开来。
兵强马壮的大军开拔,道路上尘土飞扬。
斥候往返,谍报频传,先说那青衣童子身边多出一个帮凶,斜挎包裹,境界不明。
再说前边三十里外,凭空多了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娘们,腰间悬佩刀剑,牵了匹马,不似谱牒修士,反倒像个江湖中人。她脖子上边坐着个愣头愣脑的黑衣小姑娘,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离着远了,言语内容听不真切。
申府君深思片刻,笑问道:“哪位道友肯做先锋,前去一探虚实?”
立即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黄须壮汉,上身裸露不穿衣挂甲,单穿着一条青缎长裤,他拱手道:“申府君,末将可打头阵!”
壮汉也不拿兵器,赤手空拳,大步行走之时,处处泥土凹陷。
申府君微微皱眉,你这莽夫凑什么热闹,若是败退回来,折损道场颜面,一旦毙命,替你收尸不成。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申府君总不好收回成命,只得让这位心腹爱将多加小心,不必过多缠斗。
如鸢肩公子之流的诸多盟友,乐得这位申府君麾下头号爱将去送死。
他们其实并不希望双方实力悬殊,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申府君自然很清楚这些盟友的腌臜心思,无妨,将来等到事成,皆是大道资粮罢了。
这位府君的鬼物成道之路,极为特殊,进食之物,与山水正神所求的粹然香火,恰好相反。
它看着一众麾下精锐鬼卒,听着铁甲铮铮和马蹄阵阵,顾盼自雄,颇为自得。
这些甲胄器械,都是从周边几国兵部武库里边偷偷购买而来的好东西。
遥想当年,大骊铁骑就是凭借它们与天生肉身强横的蛮荒妖族对峙,在战场上反复拉锯。
战后的某国老儒,有过一个令人作呕却十分形象的比喻,说那鸣鼓收兵的战场,若是居高俯瞰,日光照耀之下,就是一大块砧板,一滩烂肉泥,夹杂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寒光。
如此说来,倒是还要好好感谢那位姓陈的新国师。
若不是他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态,估计大骊两都兵部也不会旧事重提,如此一来,便帮了申府君一个不小的忙,吓得那几个小国君主,再不敢坐地起价,赶紧低价售卖给申府君这边。于其被大骊宋氏不花一颗钱就收缴回去,还不如赶紧卖出去,赚取一大笔神仙钱充实国库。
卖给邻国,容易出问题,但要说卖给财大气粗、且是一头鬼物的申府君,确是没有什么隐患,怎的,他还敢当皇帝不成?真以为文庙书院的规矩是虚的,那五岳神君的诸司巡查是摆设?
伸手肆意揉搓着怀中艳姬的娇腻脸颊,申府君与她承诺一事,“将来改天换日了,也许你一个女将军当当。”
艳姬娇笑不已,扭转身躯,领口敞开,沟壑处一片白腻。
申府君素来以骁勇善战的儒将自居,经过十多年间的苦心经营,笼络了三十几个避难至此的供奉客卿,曾经在各自家乡俱是凶悍之辈,还豢养了一大批鬼物担任武卒,更别谈还有七八个势力不输朝珠滩淫祠的山上盟友。申府君自认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座高耸入云的云霞山,抑或是启衅黄粱派,就万无一失,所幸这两座大道场,距离自家地盘很远,相信等到他们察觉到蛛丝马迹,申府君自信到时候也已成道,便不是他们这些所谓正派人士能够随便拿捏的外道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