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嗤了一声,又偏头看向饭岛爱:"你这儿有男人的衣服么?他身上那件太扎眼了,沾着血出去跟没画这张脸一个样。"
饭岛爱垂着眼想了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转身走进客厅那间橱柜翻了一阵。
然后她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棉麻和服,外面还套着一件黑色羽织叠放在一起,里面还夹着一条藏青色角带。
她把衣服抱过来放在榻榻米上,轻声说:"这、这件……是新的,没穿过。"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放在这里好久了。"
刘东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换上了那件深灰和服。
棉麻的料子挺括,剪裁宽大,套在身上正合适,他用角带在腰间扎了两圈系紧了,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手里拎着枪都看不出来。
洛筱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他脚上,皱了皱眉:"鞋不行,皮鞋配和服,像什么样子。"
饭岛爱连忙说:"玄关鞋柜里有木屐,是我父亲的,他个子跟这位先生差不多……"
洛筱点了点头,刘东换上木屐,底齿打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在原地走了两步,鞋子稍紧,但不碍事。
洛筱目光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壁橱上搁着的那只半满的烧酒瓶上——瓷瓶,棕褐色瓶口塞着木塞。
她把瓶子拿下来扔给刘东:"拿着。"
刘东抬手接住,拇指拨开木塞闻了闻,烧酒的冲劲儿直窜鼻。他把木塞重新塞好,把瓶子拎在手里,拇指勾着瓶口的绳环,松散地垂在身侧。
月光底下,一个穿深灰和服的中年人拎着酒瓶歪歪斜斜地往巷口走,背影融进夜色里。
过了夜里十一点,神户老居民区除了主干道尚且留着几分活气,巷子深处都早早沉入睡意。
刚一进入九十年代,岛国的房价就开始跳水、企业不景气开始大量裁员、普通人的收入严重缩水,街头随处可见经济萧条的颓败景象。
三宫商圈的霓虹光带隔着几条街漫过来,却照不进纵深的老巷子,只有零星几盏锈铁皮路灯悬在檐头,海风裹着港口咸腥的味道吹过来,混着居酒屋飘出的烤鸡皮酱香、清酒淡苦气。
泡沫经济刚落幕,不少中年职员熬到深夜加班,错过末班车,点一碟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独自闷坐消磨到凌晨首班电车。
巷子里,居酒屋里头坐着三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吊在胸口,面前一碟凉透的萝卜关东煮,半壶烧酒搁在手边,却没人再往杯子里倒。他们枯坐着,眼神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映不出任何光。
刚才街头那阵爆豆似的枪响,短促而密集,本该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可居酒屋里的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他们不是没听见,而是早就学会了对听见的东西充耳不闻。
泡沫碎了,公司倒了,年功序列成了笑话,人到中年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熬到末班电车之外再无用处——枪声也好,警笛也罢,跟隔壁桌客人打翻酱油瓶没什么两样,都是这烂透了的日子里不值一提的零碎响动。
倒是街角便利店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被巷口两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一眼盯住。那眼神冷得吓人,老板脖子一缩,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还有三两个好事者缩在电线杆后面踮脚张望,还没看清地上的弹壳是什么颜色,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往后一搡。好事者们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