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顾晏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吓人,像是说过太多次已经没了波澜,"我十岁那年,她被人害死的。我查了六年,查到凶手,可那个人动不了。我被人追杀,从京城一路逃到北地。"他顿了一下,"然后遇见了你。"
莜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的"遇见了你"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有一段记忆是暖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后来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我回来了。"顾晏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回到京城,进了七宿司。只有手里有刀,才能查到我要查的东西,才能动我想动的人。"他停了停,又转回来看她,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莜莜,这就是我的事。你知道了,然后呢?"
莜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然后,"她说,"然后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顾晏惜的眉头皱了起来。面具上方露出的那截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像是要说什么,可莜莜抢在了他前面。
"你别想赶我走。"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亮,"我娘的信里写了我爹是怎么死的——他当年查到的东西,跟我爹的死有关,也跟你娘的死有关,对不对?"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说查这件事的人死了三个。我爹是第一个。你娘是第二个。你查到的人,是第三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余烬塌陷的声音。顾晏惜看着她,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猜的?"他问。
"我猜的。"莜莜没有退,"可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顾晏惜低下头去。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丝,肩膀的线条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忽然显出一种疲态。莜莜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变了。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声音很轻,"犟。"
莜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因为"你跟你爹一样"这句话,还是因为他说话时那个"犟"字末尾微微上扬的、几乎是纵容的尾音。她想起很多年前,北地的雪地里,她学不会那个"莜"字,急得拿树枝在地上乱画,他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爹一样犟"。那时候她不懂,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认识她爹。他一直就认识她爹。那些年他说过的"在路上遇见过"、"你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他没有告诉她全部。
"晏先生。"莜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有点哑,"我们一起查。你一个人扛了七年了,现在有我了。"
顾晏惜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她仰起来的、瘦了一圈却依然明亮的、跟七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他伸出手,像是想去碰她的头顶,可手指在距离她发丝半寸的地方停住了,蜷了蜷,又收回去。
"……好。"他说。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气,可莜莜听见了。她看见他面具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个极细极细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光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碎雪拍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炉火将熄未熄,橘红色的余烬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