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嘴角微动,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明珠听见他在外头对李德全说了句"明日御膳房再做一碗长寿面,送到东偏殿来"。李德全应了声"嗻",脚步声渐渐远了。
明珠坐在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像杏花瓣上最深的那个颜色。窗外春风把兰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响。
"103,"她闷闷地开口,"他说让我操心操心自己,可他做的全是在操心我的事。"
103难得没有给出数据分析或者情绪解读。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近乎温暖的纵容。
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杏花的香气和泥土翻新的清冽味道。明珠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御花园里那棵杏树在风里簌簌地摇着满树的花,忽然觉得等四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她就这么趴着,一直趴到夕阳把窗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趴到小梅进来掌灯,看见自家贵人靠在窗边睡着了,嘴角还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康熙三十七年的春天比去年来得晚些。杏花到了三月初才懒懒地开了几枝,倒也开得繁盛,一树一树的粉白挤在枝头,远看像裹了层薄薄的雪。
明珠十二岁了。
她如今已经不太蹲在御花园的柱子后面了——倒不是不想,实在是身份不一样了。贵人主子往假山边上一蹲,满地洒扫的太监宫女都得绕着走,连带着来御花园"偶遇"的各位皇子们都不太自在。明珠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索性把据点从柱子后面挪到了文渊阁的书架旁边,反正那里一样有窗,窗外的杏花一样在开。
这一年朝堂上的事比往年多。西北有战事,江南有赋税案,康熙的案头折子堆得比从前更高。但每天午后文渊阁的那一个多时辰依然雷打不动地留着。明珠有时候在旁边临帖写字,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忙各的,偶尔目光碰上了,谁也不用说话,笑一下就各自移开。
那天明珠正埋头临卫夫人的《急就章》,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李德全快步进来通传:"皇上,十四阿哥来了。"
康熙"嗯"了一声,手里的折子没放下:"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还单薄着,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一股子英气。他进来先规规矩矩给康熙请了安,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书架边坐着的明珠时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文渊阁里还有别人。
"这是明珠贵人。"康熙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十四阿哥立刻朝明珠拱了拱手:"见过贵人。"
明珠放下笔回了个礼,站起来准备回避,康熙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着。她便重新坐下,低头整理方才写的字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十四阿哥来是因为西北战事。他在御书房旁听了几日军机议政,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特意来问康熙。父子俩就着沙盘和舆图说了小半个时辰,明珠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十四阿哥果真和传闻里一样,脑子灵得很。康熙提一句,他能接上三句,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偶尔还能反过来给康熙提供几个不同的思路。
"行了,"康熙最后把舆图一卷,"回去再想想明日的折子该怎么写。"
十四阿哥应了声"是",退出去之前又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掩饰不住的好奇。明珠冲他微微笑了笑,他便红了耳朵尖,飞快地低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