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已经老得骑不动马了。明珠在帐前下了车,看见阿爸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对上明珠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咧开嘴笑出一口剩得不多的牙。
"闺女来了。"他说。
明珠走过去蹲在他膝前,把阿爸满是老年斑的手拢进掌心里。巴特尔低头看着她,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承欢那丫头,挑的人不错。巴图那小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实诚。"
明珠点头:"女儿看出来了。"
巴特尔拍了拍她的手:"你阿爸替你看着呢。你小时候没能在草原上待着,你闺女替你待了。"
明珠把脸侧过去枕在阿爸膝头。老人家身上的味道和几十年前一样,干草、羊奶、还有太阳晒透了的皮革气息。她闭着眼听着草原上的风从帐外呼呼地刮过去,觉得这把年纪了还能在阿爸膝上靠一会儿,也算福气。
承欢的婚礼办在夏末。
草原上搭了十几座大帐,各部落的人都来贺喜。承安从京城赶过来送嫁,兄长的仪仗在草原上排开的时候,明珠远远看见承安从马上下来,一身玄色团龙袍,比前年又高了一截,少年帝王的面容在日光下清俊而沉稳。他朝明珠走过来,母子俩在草地上碰了面,承安先喊了一声"额娘",明珠"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冠带。
"京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明珠问。
"安排好了。几位阁老盯着,四哥也帮着看顾。"承安说着,目光越过明珠的肩头落在远处正在试骑新马鞍的承欢身上,嘴角弯了弯,"她今天好看。"
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承欢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绸的蒙古袍,腰束金带,发辫上缀满绿松石和珊瑚珠子。她骑着巴图送的新马鞍跨在那匹"小雪球"身上,在草原上兜圈跑着,风把她的大红裙摆吹得猎猎翻飞,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明珠坐在最边上的矮凳上看着这场热闹。巴特尔被几个老人簇拥着坐在上首,笑得满脸褶子;承安坐在不远处跟各部落的首领说着什么,年少天子沉稳自持的侧影像极了他父亲;承欢和巴图在篝火对岸被年轻的族人围着,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一群人开始唱起歌来,调子悠扬地飘在夜风里。
明珠独自坐着,手里端着一盏马奶酒慢慢喝着。火光是暖的,歌声是暖的,酒入喉也是暖的。她仰头望了一眼草原的星空,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和那年木兰围场的夜晚一模一样的辽阔。
"看什么呢?"身后有人问。
明珠没回头。那声音她认了二十多年,化成灰都认得。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一只手臂从她肩侧伸过来,掌心摊开,里头卧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绿松石。
"从科尔沁河滩上捡的。"那个声音说,"你当年及笄簪子上有一颗,还记得么?"
明珠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绿松石。冰凉的,沉甸甸的,在篝火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绿色泽。她攥进掌心里握着,把后背更深地靠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
"记得。"她轻声说,"都记得。"
篝火噼啪地响了一声。承欢的笑声从对岸飘过来,混着歌声和风声,在草原的夜空里荡了很久很久。明珠攥着那颗绿松石,靠在那片温热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