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街与暗巷
南方的梅雨季总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潮乎乎地压在城市上空。青石板路上的苔藓绿得发腻,空气里飘着泡桐花腐烂的甜香。江晚提着一个旧藤箱,站在“启明街”的路牌下,鞋尖沾了泥。
这是外婆生前住了六十年的地方。外婆走后,房子空了三年,直到上周,她收到律师函,说外婆把临街的老宅子留给了她,附带一张奇怪的遗嘱:“晚晚,若要守住这房子,需在每月十五,点亮后院的十二盏桐油灯。”
江晚不信这些。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建筑设计师,刚辞掉上海的工作回来,只想尽快把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卖掉,凑钱给母亲治病。母亲得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像个无底洞。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木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桐树歪歪扭扭,枝桠几乎要戳破二楼的窗户。后院果然有个青砖砌的灯台,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铜制的灯盏,灯盏里还残留着发黑的灯油。
“封建迷信。”江晚嘟囔着,把藤箱扔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她打开手机,给房产中介发了条信息:“启明街老宅,明天来看房。”
夜里,雨声断断续续。江晚躺在床上,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有人在摆弄什么。她猛地坐起来,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像口井。
“谁?”她喊了一声,只有风声卷着雨点回应。
第二天一早,中介带着一对中年夫妇来了。男人腆着肚子,手里拿着个卷尺,指着堂屋的梁说:“这梁朽了,得拆了重换;还有这墙,都裂了缝,装修起来费老劲了。”女人则围着院子转了一圈,皱着眉说:“这么大的院子,打扫都费劲,不如改成停车场。”
江晚心里一凉。她知道这房子旧,但没想到会被说得一文不值。中介在旁边打圆场:“江小姐,您这房子地段好,就是太旧了,买家给的价格可能……”
“多少钱?”江晚咬着唇问。
中介报了个数,比她预期的少了一半。
“不行,这太低了。”江晚摇头。
“江小姐,您也知道,现在谁还住老房子啊?”中介摊摊手,“要不您先修修,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可修房子也得花钱啊。”
送走中介,江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母亲的透析费用该交了。她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眼神却很亮。
“小姑娘,你就是江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吧?”老人笑着问,声音像老树皮摩擦的声音。
江晚点点头:“您是?”
“我姓陈,叫陈守义,住在这儿五十年了。”陈爷爷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你外婆生前,常给我送她做的桂花糕。”
提到外婆,江晚鼻子一酸。外婆是个温和的老人,总爱坐在院子里摘桂花,她小时候,外婆会把桂花塞进她的口袋里,说:“晚晚,桂花是甜的,日子也会甜的。”
“陈爷爷,您知道我外婆为什么要我每月十五点灯吗?”江晚问。
陈爷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外婆啊,是个心善的人。启明街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这里是个热闹的商业街,后来城市发展,大家都搬到新城区去了,老街就冷清了。你外婆说,这十二盏灯是给走夜路的人照亮的,也是给那些心里装着事儿的人留个念想。”
“念想?”江晚不解。
“是啊。”陈爷爷望着后院的灯台,“你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到十五,都会点灯。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钱包被偷了,在巷子里哭,你外婆给他点了盏灯,还给他煮了碗面。后来那年轻人出息了,每年都回来给你外婆送东西。还有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打工,她每到十五就来你家院子里坐,说看着灯,就像看着儿子回来了。”
江晚沉默了。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但后来去了外地读书,和外婆的联系越来越少,她不知道外婆还有这样的故事。
二、第一盏灯
转眼到了十五。江晚本来不想点灯,可陈爷爷下午特意送来了桐油,说:“你外婆生前攒的,够点好几年了。”
看着陈爷爷期待的眼神,江晚心软了。她拿起油灯,走到后院。灯台很高,她踮着脚,把第一盏灯点着。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的脸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