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是些场面话,糊弄外人还糊弄得过去,对于汉军诸将则毫无说服力。不过这终究是义安朝廷敲定的官方说辞,大家都还是卖天子的面子,也就没有再揪著这件事的起因不放了。
倒是贾疋从中听出另外一层意思,他连忙追问道:「张老使君怎么了?」
「张老使君据说过世了。」蒲池令算算时间回答道:「应该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张老使君本来就患有风疾,口不能语,只能用手指写字表态,结果又遇到了这种乱事,临终前能够看到两家重归于好,想必也能去得安然了吧。」
贾疋却没关注后面的话,作为武威人,他对安定凉州十数载的张轨非常敬仰。听说他已经去世,当即举起酒杯向西挥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对众人面露哀容道:「我们失去了一位贤望,可惜了,可惜!」
事实上,这半年来国内死亡的老者远不止张轨,或是因为意外,或是因为疾病,或是别的一些原因,包括仇池公杨茂搜在内,薛懿、阎缵、山简、傅祗等又一批老人撒手人寰,岁月匆匆,他们皆未能见到天下平定,不得不说是一大憾事。
在蒲池休整期间,贾疋并没有立刻率军返京,一来是需要进一步观察关中的动向,二来是军队士卒确实疲累至极,返程又要翻山越岭,所以他便派使者向朝廷递交书信,一面说明此次作战的具体经过,一面请求延迟军队返回的时间。
他派使者走沔水经上庸东至襄阳,然后坐船南下义安,半个月便抵达朝廷。朝廷两日后便发出回信,表示同意贾疋的请求,让他们先休整两月,干脆和赴京述职的杨坚头等人一齐返京。
原来,朝廷已经对关西的政局做出调整。战事既然已经粗定,对于涉事各方的所作所为,朝廷不能不表明态度。对于武威张氏的处理,朝廷已经昭告天下,不可能再做更改,而对于杨难敌一方的处理,则不能再拖了。此时到底算是涉及到皇亲国戚,若是处理不公,势必会叫天下人失望。
故而天子经过斟酌之后,选择的策略是轻放杨难敌,但严责其党羽。
因为就如今的前线情况来看,杨难敌仍然是坐镇陇右的第一人选,单从他轻定河西,南逐刘曜的表现来看,他的军事才能仍然是出类拔萃的,若是朝廷派去招降姑臧的张茂晚到一点,姑臧城都将被汉军攻克。而杨难敌以少量轻骑便能袭扰得数万赵军不得安生,也足以说明仇池缺他不可。
只是如此擅自做主,妄开边衅的行为,必须要进行追责。既然不能调走杨难敌,那就抽调他在陇右的党羽。秦州刺史刘舆、东羌校尉李兴、征西军司杨坚头、陇西太守韩稚、天水太守杨毅等人,或以未能及时发现赵军动向为由,或以约束军纪不力为由,又或以平调改任为由,径直被抽调出秦州。其中高官多到中朝与禁军中任职,中层将校则到湘州或江州去平定土蛮。
而对于秦州空缺出来的这些位置,朝廷也任用了一批更能信任的官僚。如湘州都督郗鉴调任为秦州刺史,汉中都督魏浚升任为征西军司,虎贲中郎将顾众改任为东羌校尉,巴陵令邓攸拔擢为武都太守,西城令刁协为阴平太守,永安令刘隗为陇西太守。
再加上此前宁州刺史李凤北上担任凉州刺史,如此一来,杨难敌的姻亲故吏被抽走大半,又有了郗鉴等人作为掣肘。虽然名义上没有遭受大的打击,但实际上派系支离破碎,杨难敌想要再像此前一般胆大妄为,也就变得不再可能了。
杨难敌也没法对此有何不满,按照惯例,此时他遭遇父丧,本该去职丁忧,等服丧之期满后,再重新担任官职。但天子以边难未已为由,亲自手书杨难敌,让他夺情起复,墨绖从戎,免去了杨难敌的服丧守孝。这可谓是莫大的恩典,杨难敌已不可能提出更多的要求,只能默认天子的种种决议。
贾疋得知详情之后,对天子的决策甚是佩服,他对左右说道:「陛下处政,举重若轻,颇有太宗文皇帝之风啊!虽然不见风波,但招招都在要害!」
于是大军一直滞留在汉中,到四月下旬,杨坚头等人陆续交职卸任后前来与贾疋汇合,贾疋也借此机会见到了前来送行的杨难敌。
接连遭受亲人离世与政治打击的杨太保显然心情不佳,面容极为憔悴,全然没有传闻中的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很难想像,他竟然会私下里妄开战端,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杨难敌到底也算得上久经宦海的老人,也不再是当年割据山林的草头王了。
即使对天子的安排不满,杨难敌还是能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向贾疋等人慰问感谢,并极力赞扬他们入关解围的功劳,还给每人都赠送了些许礼品。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还对杨难敌腹诽不已的诸多将领,见杨难敌送的礼品贵重,此时也就变得其乐融融了。
不管怎么说,关西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国家内部重新又恢复平静,贾疋等人便正式踏上返京之旅。此时正值一片生机盎然之际,没有负担的放松心情下,眼看一路莺歌燕舞,山清水秀,将士们感到无比惬意,有人唱起耕田时的农谣,顿时引起了一片附和,众人皆欢声笑语,好似踏青出游。
只是走到巴西郡临江县时,贾疋与周玘忽然又收到了朝廷的诏令,命他们加快速度,赶紧率军返回义安议事。诏令之突然,令两人不明所以,这又是爆发了什么大事,需要如此紧急地召集大军?
周玘就此事询问使者,使者肃然说道:「回禀元帅,我也不知详情,但在七日之前,尚书省收到了祖使君的急报,说是睢阳好似有大事发生,让朝廷做好应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