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陵伽海岸,迦陵伽那伽罗。”黛芙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边靠着海路,港市多,来往金洲的海船也多,什么货都见得着。只是钱多的地方,消息也多。我在那边听说新跋蹉堡要开大市,又听说你们腊迦府打算把北路、西路、南路的商人一并引来,便索性把手头的货掉转方向,跟着消息跑这一趟。我们坦登家,如今就在那边扎了根。”
“你们离得那么远,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办春季九夜节大市的?”跋蹉室利问道。
“去年,羯罗那吒国对迦哈达瓦腊国起兵时,王室向我父亲借了钱,我们家就知道你们这边的大致情势了。”黛芙姬说道,“我父亲一直在关注你们。”
就在这时,李漓走了过来。
跋蹉室利当即拉着她来到李漓面前:“腊迦,这位是黛芙姬,坦登家族的人,也是我多年的旧友。她出身天竺西北的卡特里种姓,家族常年在外行商,如今已不住在本地了。”
黛芙姬向李漓行礼:“见过腊迦。”
李漓还礼:“不必多礼。你好,黛芙姬女士。”
黛芙姬却先看向跋蹉室利,笑道:“这位就是把你从自家地牢里救出来,又把你推上家主之位的那个男人?这般有本事,没想到竟还这么年轻!原先我还以为,怎么也该是个老头呢!”
跋蹉室利瞥她一眼:“你一路赶来,就为说这个?”
“我还听说,你如今住在腊迦府上?”黛芙姬笑得合不拢嘴。
“那地方原本就是我家。”跋蹉室利道,“是他闯进我家来的。”
黛芙姬顿时笑出声,在跋蹉室利耳边细语:“要是有个男人带着成千上万的铁骑闯进我家,把谋害我的族中败类全灭了,又肯护我一世周全,别说同住一个府上,便是没名没分跟着他,我也死而无憾!换作是我,定要给他生十个娃!”
“你瞎说什么呢!”跋蹉室利脸上骤然一热,像被人当众戳中了心事,难得有些挂不住,连忙岔开话头,“你成亲了吗?”
“还没。”黛芙姬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无奈,“我们卡特里人,有人经商,有人做文书,有人替王公贵人管账,也有人远走他乡,靠货物、汇兑和族亲之间那点信用过活。可偏偏族里绝大多数人都自认是刹帝利,外人又多半把我们当作做生意的吠舍。高不成,低不就,找门亲事本就不容易。尤其在远离故乡的天竺东海岸,在迦陵伽那伽罗城里,卡特里种姓就我们一家,连个能认真议亲的家族都难找。”
“这倒也是。”跋蹉室利低声道。她似乎也怕黛芙姬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打趣,忙又道,“好了,你赶紧说正事。”
黛芙姬这才收了笑,把目光转向棚外那片人声鼎沸的市集,对李漓道:“腊迦,我们坦登家派我来,不只是为了赶这一场大市。我们想把东海岸的货运到新跋蹉堡,再借您的势力,往西北,甚至往北面的山后面,犍陀罗以西,缚喝、吐火罗诸地销去。”
李漓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此时,班扎拉货队的前列已停在市集外侧。护卫开始驱散围观的人,赶牛的把几头焦躁的公牛牵到路旁,妇人们利落地卸下水袋,少年们弯腰检查车轮和车轴。那些动作熟练得像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没有人高声吵嚷,也没有人四处乱跑。几百人的队伍、几百头牲口、几十辆车,就这样在尘土里慢慢收拢,像一张撒出去的大网,正按某种外人看不懂的规矩重新折叠起来。
李漓对黛芙姬道:“你后头这支队伍,可不小。”
黛芙姬回头望了一眼:“那不是我的族人,是达拉瓦特家的班扎拉货运部落。我请他们一路护送,也同他们合伙做这一趟大货。”
话音落处,她身后走来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
那中年男子身形结实,皮肤粗黑,胡须修得极短,头巾上压着一枚旧银饰。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短刀、火镰和小账牌,脚上的皮履已磨得发亮。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是那种常年跟着牛车与驮队、把路走进骨头里的人。
年轻女子比他更惹眼。她身上挂着许多细小的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却不显轻浮,反倒像货队里另一种号令。裙角束得很高,便于行走,腰间别着短刀,肩上斜挎皮袋,袋口露出绳结、木签和几片记号牌。她的眼睛极亮,扫过这片营地时,不像个初来的客人,倒像已在心里丈量:哪里能打桩,哪里能圈牛,哪里能起灶,哪里适合堆盐,哪里不能让外人靠近。
黛芙姬引荐道:“这位是达拉瓦特家族的族长桑格拉姆,这是他的女儿帕娜巴依。这一路若没他们押着,我可带不来这许多货。”
班扎拉人这名号,棚里识得的人也不少。
这是一支以贩运为生、世代逐路而居的部落,赶着成群的牛只,替军队和大商号转运粮、盐、布、油。哪里有仗打,哪里有荒要赈,哪里要大批货物翻山过水,哪里便有他们的牛车。他们不归属任何一座城,城也管不住他们,凭的是自家的牛、自家的路,和一套外人插不进手的行规。
桑格拉姆向李漓行礼:“见过腊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