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使臣在京城停留期间,亲眼目睹了街市上的繁华景象,心里愈发敬畏。有人回去后写下见闻,说“大明国库充盈,街市繁荣,实乃天朝气象”。
夜里,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朱兴明和朱和壁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朱兴明没有翻书,也没有批阅公文,只是端着茶杯。朱和壁坐在对面,也没有急事要禀报,父子俩难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朱和壁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认真:“父皇,如今国库充盈,儿臣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之前减免的赋税再减一些,或者修一修那些年久失修的道路桥梁,让百姓的日子更安稳些。”
朱兴明说:“朕也在想这件事。银子堆在库里,不会生小银子。要用出去,才能让天下人受益。”
他把茶杯放下:“朕拟了几件事。第一,减免明年天下赋税三成,让百姓喘口气。第二,拨银修缮黄河两岸堤坝,该加固的加固,该加高的加高。第三,增加边军军饷,提高士兵待遇。第四,在各省增设学堂,资助贫寒子弟读书。第五,留一部分作为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朱和壁听完,点了点头:“父皇想得周全。”
朱兴明说:“这是朕想的。你若有补充,可以加上。”
朱和壁想了想,说:“儿臣想加一条——拨一笔银子,设立‘宗室转业基金’,帮助那些降爵减俸后生活困难的宗室子弟学手艺、谋生计。”
朱兴明看了他一眼:“这条加得好。朕没想到。”
朱和壁说:“儿臣也是看了那些宗室学堂的进展才想到的。”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沉静如墨,远处的宫墙上,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晃动。那壶茶渐渐凉了,但谁也没有起身去添热水。
减赋令正式颁布。诏书写得简洁明快,大意是:“朕闻国库充盈,民力为本。明年起,天下赋税减免三成,以纾民困。”
消息传出,各地百姓欢欣鼓舞。归德府城外,赵老栓站在村口,听着里正念告示。
旁边有人问:“减三成?那咱们明年能少交多少?”
里正算了算,说:“按你家的田亩算,大概能省下两石粮。”
那人咧嘴笑了:“两石粮,够全家吃好几个月了。”
赵老栓没有出声,但他回到家里,把那张已经卷了边的旧地契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几眼,又仔细折好放了回去。那一夜他比往常睡得早,窗外的风声隔着墙传进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把一盏灯拨得更亮了。
减免的赋税,让那些本来紧巴巴的日子多了一点余裕。
有人多买了几尺布,有人给家里的孩子添了一本新书,也有人只是望着粮仓里多出来的那几袋粮食,在夜色里多坐了一会儿。
而在京城户部的账册上,那一笔被减免的数字,正以另一种方式流向更远的旷野——那些田埂上的人并不知道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他们只知道来年的赋税少了,而这一少,就像田垄间多了一道细细的水流,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渗进了麦苗的根部。
黄河沿岸再次启动了大规模的河工工程。这一次的规模比上一次更大,工部调集了上万名工匠和民夫,从河南到山东,沿着黄河两岸分段施工,加固薄弱堤段,疏浚淤塞河道。
工部拨了五百万两银子,用于购买石料、石灰、木材和工具,以及支付工匠和民夫的工钱。
消息传开后,沿河百姓纷纷报名参与,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抓差一般躲避。有人扛着铁锹,有人赶着牛车,有人挑着干粮。
他们在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每天日落收工时,总能在炊烟和铁锹碰击的声响中听到彼此关于来年收成的低声估算。
工地上竖起了一面大旗,写着“永和河工”四个字。
旗杆下搭了一间临时工棚,里面有茶水、有药品、有简单的工具修补处。
工部派来的监督官每天沿堤巡查,记录进度和银两使用情况。归德府城外那段新筑的堤坝上,赵老栓也来了。干不动重活,就在工地上帮忙烧水、分饭。有人问他:“老伯,你这么大岁数还来?”
他说:“堤修好了,水就淹不到咱们的庄稼了。”
他每天早早来到工地,沿着新筑的堤坡走上一遍,看看石缝嵌得紧不紧,看看高处的泥层有没有塌陷,然后把水桶提到工棚,继续烧下一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