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截染墨的棉线上,棉线被粗布包好放回柜子底层断剑旁边,没出声。
"老周从方框旗上拆了一截线回来,确认了船在跑,装的是药材。"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药材走海路不惹眼,利润不比铁料低。接货的人换货不换旗,说明他们只认这条水路和这个标记,货是什么都可以。方框旗从运铁变成运药材,是他们在铁料线断了之后自己调整的。"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这条线还会再换货吗?"
"铁料线断了,药材在走。药材线如果也断了,他们还会换别的货走。"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旗号和航线是固定的,走的人也是固定的。不管船上装的是什么,只要方框旗还在南麂列岛附近出现,那条线就还在运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墙外飘来的饭菜香气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现在先不拦,也不问。"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让何武记下航向和时间。等摸清了航线规律,再看这条药材线通到哪、接货的人是谁、药材上岸之后去了哪。摸清楚了,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
朱由检站在窗前把晚风放了进来,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响声在暮色里渐渐低了下去。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来,把那截染墨的棉线从粗布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线头断面齐整,像是被刀剪过的,不是扯断的。老周从方框旗上拆下来递给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讯号——老周的意思是,旗子在用,线还在走,你看着办。
他拿了一卷空白纸,铺开来,把目前已知的海上船只动向列了个简表:洋山岛由何武掌握,以铁料和箭头为主,已转入明面;南麂列岛由方框旗船队活动,当前运药材,去向不明;东矶点徐勇成没有详细交代,位置夹在洋山和南麂之间,是一处中转站,未必有固定船只守着。他把东矶那个点用圈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当晚他传了杨嗣昌进宫。杨嗣昌到的时候值事太监刚点上新灯,火苗亮了半屋子。杨嗣昌在案侧坐下,朱由检把海图和福建商号登记簿推到对方面前,说:"方框旗现在走药材。药材从海上进来或者出去,走的是南麂列岛的水路。朕想让你以兵部的名义发一道文往浙江、福建两省沿海各府,查一下近半年有没有大批药材经海路进出,不用提到方框旗,只问沿海各府的海关记录里有没有异常大宗药材交易。"
杨嗣昌把那截棉线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方框标记记了记,点了头:"臣这就回去拟文。"他站起来要走时又回头问了一句:"陛下,这批药材若是从海上进来的,多半是往内陆走的。臣拟文的时候让各府把药材落地之后的转运去向也一并报了,如何?"朱由检说:"可以。越细越好。"
杨嗣昌走后,朱由检在灯前坐着翻何武的船队简况。何武的人手目前大约二百来人,船只以旧式渔船改造为主,真正能近海作战的不到十艘。若是让他的船去南麂列岛盯梢,遇上正主儿方框旗的大船,一打照面未必占上风。他想了想,给何武补了一封信:"南麂列岛暂时不要派船靠近。你的人先在洋山岛周边巩固阵脚,把现有的船修一遍,缺的零配件列个单子报给兵部杨嗣昌处,能补的尽快补。方框旗那边朕另有人跟。"
信发出去之后三天,各府的回文陆续到了。杨嗣昌抱着一摞文书来御书房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他把文书按府县分好排在案面上,指着其中一份说:"陛下,台州府报的数目最值得看。台州海关记录显示,近半年有三次大宗药材入关,每次都是五百斤以上,报关单上写的药材名称是黄芪、当归、川芎这些寻常药材。但台州府查了一下来源——货船在外海靠岸,报关单上的发货地写的是'洋面交接',没有具体的港口名称。"
朱由检把台州府那份抽出来细看,三次入关的时间间隔均匀,每次都在傍晚靠岸,卸货之后当晚就由陆路运走。转运的去向海关没有细记,只写了"转运北上"。他抬头问杨嗣昌:"转运北上,北到哪里?"
杨嗣昌从台州府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张小纸条:"台州府的附注里写了一句:第一次和第三次的药,在台州码头卸货后被装上了往温州方向的货船;第二次的药被装上了往金华方向的马车。方向不一样,但都是往内陆走的。"
朱由检把这份记录和方框旗船的海图放在一起,用铁条压住角。洋面交接、傍晚靠岸、当晚转运,节奏紧凑,不像是正经的海运贸易,更像是在避人耳目。药材本身合法,但这个走法和时间点不像正常商业行为。他想起老周送来的那截棉线——染墨的棉线缝在旗面上,旗面挂了三年没换,说明这条线跑得勤快,换旗不方便。
他问杨嗣昌:"台州的药材入关之后,有没有查过最终落到谁手上?"杨嗣昌摇头:"台州府的记录只到转运那一笔,再往后的去向就断在府界上了。但臣让人把入关的药材名称和数量与福建、浙江沿海各大药铺的进货记录比对过,没有一家药铺进过这个批次的货。"
没有药铺进过这批药材,说明这批药材从海上进来之后没有走上正常的药材流通渠道,而是转入了别处。朱由检把台州府的文书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在灯前坐了片刻,然后取过一张纸给老周写了一封短信:"方框旗船在台州卸货,货不进城,当晚转运。你那边若有能在台州码头附近问话的人,帮朕打听一下接货的车夫是哪个车行的。不必大动干戈,只问车马行名字即可。"信送出去之后他对着桌上摊开的海图和文书出了会儿神,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夜深了,杨嗣昌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由检把那份台州府的报关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三次入关的药材名称一样,数量也差不多,像是定期供应的。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记了几个字:每月一趟,傍晚靠岸,当晚离城。然后把纸折好夹进李若星的手稿里,合上书,起身吹了半盏灯,只留案角一盏。
他走到里间去歇下时,窗外的月光从薄薄的云层后面透了出来,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影影绰绰的一片,风吹过来就晃一晃,风停了又站定了。
次日一早,老周的回信就到了。信很短,纸页折了两折,上面的字是别人代笔的,笔画端正但生硬,像是手生的人写的:"台州码头卸货的药材装了四辆骡车,车行是城北的'茂源车行'。车夫说货送到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庄院就卸了,院内有人接,接货的人穿黑衣,没说话,点数付了车钱就让人走了。车夫没进庄院的门,只把货卸在庄院门口的空地上,接货的人自己搬进去的。"
朱由检把信看了两遍。"废庄院"三个字在纸上印得清楚。药材从台州码头经骡车送到城外一座废庄院,接货的人穿黑衣不开口,自己搬货进门。这个庄院应该是这条线的一个储存点——药材从海上进来之后先集中到庄院,再分批次往更远的地方送。
他取了舆图铺开,在台州城外三十里处沿官道往各个方向画了半径的弧线,圈了几个可能的村庄和庄子位置。然后提笔给台州府写了一封信,以兵部巡查的名义,着当地差役暗中查访城北往三十里方向沿线所有废弃或空置的庄院,问清哪座近半年有人出入,有陌生面孔走动,不必惊动。信交给杨嗣昌从兵部渠道发出去。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老周的信收进铁盒子里,铁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椅背上,把铁条拿起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沿着烧黑的一头慢慢捋到另一头。这条药材线,从海上的方框旗到台州码头,从骡车到废庄院,每一段都有迹可循,只差最后一步——货到了庄院之后,又去了哪里。台州府那边的消息再有两天应该能回来,到时候那座庄院的位置和接货人的身份就能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