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南山寺山道上缓缓驶下来,两边的毛竹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两道绿色的墙。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竹梢哗啦啦地摆动,一层一层地翻着绿浪,从山腰一直滚到山脚,远远看去像一片流动的碧水。
空气里满是竹子特有的清香味,带着一点点涩,又带着一点点甜,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觉得通透。
江昭阳把车窗摇下来半截,让风灌进来。
他开车不算快,弯道多,路面也不宽,两辆车交会都得找个稍微宽敞的地方。
邱洪坐在副驾驶,夏蓓莉坐在后排,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江昭阳是个把所有的工作做在前面的人。
二十多栋老宅,四十二亩地。
这些数字在江昭阳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小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涉及到的农户有三十七户,租赁意向书签了三十六户,唯独剩下一户——北坡村的李老栓。
最后一户钉子户。
江昭阳想起第一次来李老栓家时的情景。
那是去冬,老宅的木门上了栓,他在外面敲了半天,李老栓才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满脸警惕地盯着他看。
等他说完来意,李老栓只回了一句:“不租。我家的宅子,我做主。”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后来他又去了一次,这次带了村干部,说了半天,李老栓的态度软了一些,但最后还是摇头。
他也不是不讲理,就是死活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在他手上租出去给外人住,他觉得对不起祖宗。
江昭阳理解他的想法。
农村的老人都这样,把房子看得比命还重。
尤其是这种住了几代人的老宅,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梁上的每一处烟熏痕迹,都刻着这个家族的记忆。
你跟他讲经济账,他跟你讲香火情;你跟他讲发展,他跟你讲传统。
不在一个频道上,说再多也是鸡同鸭讲。
但事情不能再拖了。
陈董那边已经明确表态,资金到位,设计团队进场在即,所有前期工作都在等这最后一户的签约。
如果李老栓死活不松口,整个项目的完整性和连片性就会受到影响,四十二亩地里缺了那一角,不仅不好看,后续的配套设施也没法铺开。
好在陈董那边没问题了,现在就是集中精力做通李老栓工作的时候。
“江书记,”邱洪在副驾驶上开口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农户清单,用红笔在李老栓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老栓这个人我了解,犟是犟了点,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