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的邀请函
林森搬进这间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不对劲。
镜子是房东留下的,红木框,雕着缠枝莲花,玻璃面泛着淡淡的茶色。打扫时林森没在意,现在夜深了,他路过镜前,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停步,转身,面对镜子。镜中人也在面对他,表情、姿态完全同步。林森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光线问题。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后脖颈一阵发凉——他分明看见,镜中的自己先转的身。
比他快了那么一瞬。
林森猛地回头,镜子里的自己正面对面站着,面无表情。他试探性举起右手,镜中人举起了左手。林森的心开始狂跳。他缓缓退后一步,镜中人却向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镜面内侧,发出细微的“啪”声。
林森撞在墙上,冷汗浸透衬衫。镜子里的他开始微笑,嘴角咧开的幅度异样地大。更可怕的是,那只左手——镜中人的左手——正缓缓抬起,掌心贴着镜面内侧,五指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森盯着那只手,突然明白它在等什么:等他把右手贴上去。
“不。”他摇头,声音发抖。镜中人的笑容骤然消失,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它又举起左手,这次动作急促了一些,五指屈伸,像在催促。林森转身就跑,冲进卧室反锁上门,整夜开着灯。
第二天他给房东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房东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你看到了?那只手?”
房东说,那镜子是他奶奶的陪嫁,奶奶死后镜子就一直挂在走廊。之前租户都没事,直到三年前一个女孩住进来。女孩在镜前化妆时,发现镜中的自己睫毛膏涂歪了,可她明明涂得很仔细。她凑近看,镜中人也凑近,然后那只左手就抬了起来,掌心贴着镜面。
女孩没忍住,把右手贴了上去。
“然后呢?”林森问。房东的声音更低了:“镜子里的她开始倒着活。梳头时镜子里在拆头发,穿衣服时镜子里在脱衣服。三天后,她消失了。镜子里的她却还在,穿着她的睡衣,梳着她的发型,每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林森挂断电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布把镜子罩住。但没用,夜里他听见走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出来了。第二天早上,镜子上的布掉在地上,镜面上多了个模糊的手印——右手的。
第三天,手印变成了两个。他能清晰看见五根手指的纹路,像是有人反复把右手按在镜面上,慢慢揉搓,试图把什么东西从玻璃这边吸过去。
林森决定砸了镜子。第四天,他举着锤子站在镜前。镜中的他也举着锤子——左手。林森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臂,锤子落下。但镜中的他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锤子放下了,然后缓缓举起左手,掌心贴着镜面,这次它不再面无表情,而是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嘴唇无声地开合。
林森读懂了它的唇语:“换我出去。”
锤子停在半空。镜中人继续无声地说:“三年了,我好冷。”泪水从它眼角滑落,在镜面上蜿蜒。林森终于看清,镜中人的五官确实和女孩的寻人启事对上了——眼睛大了些,下巴尖了些,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
林森放下锤子。镜中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左手掌心急切地拍打镜面:“贴上来,求你,就一会儿,让我出来透透气。”
林森犹豫了。他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镜面。指尖离玻璃还有一寸时,余光瞥见镜面边缘有什么在动——是镜中人的手肘,还有肩膀,整个身体都在向镜面挤压,像一张饼,快要挤过来了。而它的表情,那哪是哀求,分明是贪婪的、得逞前的狂喜。
林森猛地缩回手。镜中人的脸瞬间扭曲,五官拧成一团,左手变成拳头狠狠砸在镜面上。玻璃应声而裂,蛛网状裂纹从拳心处向四周蔓延。但裂的不是镜面——是林森身后的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林森回头又转回来,镜子里,那个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倒影——正常的,同步的,右手举着锤子的倒影。
镜子终于碎了,房东找人搬走了所有碎片。林森换了新窗帘,修补了窗户。但每晚经过那面空墙时,他总觉得墙面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像某种暗号。
上周末,他在新租的公寓浴室镜前刷牙。牙膏泡沫沾在嘴角,他伸手去擦,余光却瞥见镜中的自己动作慢了一拍——那只左手,正缓缓抬起来,掌心贴着镜面内侧,五指张开,无声地邀请。
林森含着满嘴泡沫笑了,他看着镜中那个焦急的自己,慢慢放下牙刷,用右手在镜面上写下两个字:
“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