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音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深秋时节只剩枯枝,她轻声说:「等明年春天,就会开花了。」
小男孩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画册上的槐树。
日子又滑过一个月,深秋渐深,寒风卷著枯叶落在福利院铁门上,派出所那边再没提过小男孩的事,仿佛早已遗忘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
他彻底成为启明福利院的一员,于晚音等护工们习惯他的沉默与乖巧,晨起看他蹲在槐树下发呆,午后见他蜷在图书室角落看书,一切都平和得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天有人来领养他,给这颗无名的小石子一个归宿,以这乖巧爱看书的性格,愿意收养他的应该不会少。
打破平静的是个寻常午后。
于晚音端著搪瓷碗,和厨房的李姐、值班室的老周凑在一张桌上扒饭,话题自然而然落到近来夏龙最火的股市上。
2010年股指期货刚推出不久,老城区里不少人都揣著闲钱跟风入市,连福利院的护工们也难免被勾起兴趣,三三两两总爱聊上几句。
老周听著收音机,嘴上叨叨不停:「我家那口子上周买了手工行股,天天跌,愁得觉都睡不好。」
李姐咬著馒头叹气:「可不是嘛,前阵子张婶说买医药股,赚了点小钱,我也跟著买了一百股,现在套里头了。这东西看著新鲜,想赚钱,哪有那么容易,鬼知道哪个股会涨。」
于晚音也皱著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触屏手机—这是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智能机,特意装了炒股APP,就是想趁著行情试试水:「我比你们还惨,上周听人推荐买了四支,有煤炭有地产,全是绿的。现在大盘震荡得厉害,央行又调准备金率,流动性紧,想找支涨的比登天还难。」
她算是懂一点的,出口就带著央行」、流动性等专业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散户的焦灼,没人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无名小男孩轻轻拉了拉于晚音的衣袖,声音清淡:「书看完了,还有吗。」
他手里捧著一摞薄厚不一的儿童读物,书页边角都被他摸得发软。
于晚音正聊到兴头上被打断,心头掠过一丝烦躁,转瞬又被震惊取代—这才多久,他竟然把福利院里所有的儿童读物都看完了?
她压下心底的诧异,起身拍了拍衣角:「好,姐姐带你去图书室再拿。」
说著便牵著小男孩往二楼走,把李姐和老周的叹气声抛在身后。
刚走到成人书架前,于晚音弯腰想从中层抽几本历史书给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一下,屏幕自动亮起,炒股APP推送的消息跳了出来:「上午九点半开盘,沪指低开1.2%,个股普跌。」
「又来了。」于晚音撇著嘴点开APP,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绿色,密密麻麻的个股都飘著跌幅,她忍不住哀叹一声,「又低开,这要买什么才能涨啊。」
「姐姐,书。」小男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有几分催促。
于晚音这才回过神,心思全被股市勾著,随手从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病理学》递过去:「给你,你先看著,阿姨看看行情。」
她知道这孩子什么书都爱看,也没多想这本专业书籍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有多晦涩。
小男孩接过书,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翻开几页扫了两眼,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突然亮了起来,像暗夜中燃起的微光,竟罕见地扬起嘴角,开心笑出了声:「谢谢你,晚音姐姐!」
这才是小孩该有的笑声,带著纯粹的欢喜。
这是于晚音第一次听他笑,可她此刻满心都是绿油油的股市,只随意「嗯」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划著名屏幕,看著一片飘绿的盘面,愁得眉心打结:「就没一个红的吗?这日子没法过了,辛辛苦苦攒点钱全套里头了。」
食堂方向隐约传来老周和李姐的唉声叹气,显然也是被开盘大跌搅得心烦,悔不当初。
小男孩抬眸看著于晚音紧锁的眉头,回忆她刚才说的话,沉默片刻,轻声问:「姐姐,是想要一个红」吗。」
于晚音沉浸在自己悔恨的世界中,竟真的对著一个五岁孩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