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初阿尔伯特亲王就告诉她后面多半会有反转,而她在某种程度上也同样在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正是怀著这样的心情,维多利亚女王拿起杂志翻看了起来。
看了这么久,虽然维多利亚女王并不认可这本书中的种种观点,但她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同情书中这些为了英国而战的心思纤细敏感的士兵,并且为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感到感慨。
而翻开这最新一期,维多利亚女王依旧看到了那种她早已熟悉的笔调和气息:「————这感觉就像以前我们是各省铸造的不同硬币,而现在,我们被扔进熔炉熔化了,身上被打上了完全相同的钢印。若想重新找回旧日的差别,就必须去检验金属本身的纯度。我们首先是士兵,随后,才会带著一种奇异而羞耻的神色,发现自己也是独立的个人。
战争让我们产生了一种伟大的兄弟情谊,它骨子里带著些乡间民歌里那种质朴的情感,带著点战壕里最常见的同甘共苦,甚至还带著死囚们即将共赴黄泉时,那种诡异的凝聚力。但在这一切的表象之下,却蛰伏著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它以一种全然不带感伤的方式,只求对当下转瞬即逝的时光,攫取片刻欢愉。
如果非要对此做出评判,它既是英雄主义的,又是平庸乏味的————」
令维多利亚没想到的是,这一期的内容竟然如此的令人悲伤。那些她在前面已经熟悉起来的人物正在一个接一个的死去,队伍里的老兵因为想家擅自离队,最终被人抓获、直接处决,一位强壮的、曾抱有一些英雄幻想的新兵在病床上哀嚎著死去。
主人公保罗目睹著那些熟悉的面庞正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到最后,保罗的最后一个挚友竟然也在一次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死去。他最后的支撑崩塌了————
看到这里时,尽管维多利亚女王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期的内容很不对劲,但她依旧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看向了最后一个章节,也看到了保罗内心最后的感想:「————老兵所剩无几,当年从我们那里出来的七个同乡,我是最后一个活著的了。人们并不会理解我们—一因为在我们之前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尽管也和我们一起度过了这些岁月,但他们在战前已经有了家庭和职业。
现在他们将回到以前的轨道上,战争很快就会被抛在脑后一而在我们之后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会对我们感到陌生,并把我们推开。我们甚至对自己来说都是多余的,我们将渐渐变老,少数几个人或许能适应,另一些人只会顺从,而绝大多数人则会陷入深深的迷茫—岁月终将流逝,而我们在最后必将走向毁灭。
但也许我所想的这一切,仅仅是出于我的忧郁和沮丧;有朝一日,当我再次站在那排白杨树下,聆听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时,这些阴霾就会像灰尘一样被吹散。
那些曾经让我们的热血躁动不安的渴望,那些对未知的、令人困惑的、即将到来的事物的期盼,那些关于未来的千百种面孔,那些从梦境和书本中传来的旋律,那些关于女人的私语和猜想,绝不可能就这样消失了。
它们绝不可能在炮火、绝望和声色场所中彻底灰飞烟灭————
我站起身。
我感到异常的平静。让那些岁月来吧,它们已经从我这里夺不走任何东西了,它们再也无法从我这里夺走任何东西了。我如此孤独,如此绝望,以至于我可以毫不畏惧地直面它们。
那支撑我熬过这些岁月的生命,依然在我的双手和眼睛里流淌。至于我是否已经驯服了它,我不知道。但只要它还在那里,它就会自己寻找出路,根本不会理会我内心的意愿。」
关于一位曾经热爱生活的年轻人的这段细腻的心理描写,即便是维多利亚女王看的也多多少少有点动容,可她她翻向新的一页后,她却看到了这样疑似结尾的内容:
他于1855年2月阵亡。
那一天,整条前线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祥和,以至于军队的战报上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克里米亚无战事。
他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泥土上,仿佛只是睡著了。
当人们把他翻过来时,可以看到他并没有遭受太长时间的痛苦。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平静的表情,仿佛几乎在庆幸—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整个英格兰都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