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离开御街,正要转向西去时,却被堵住了,堵住去路的不是车马,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数百人,只听得人群里不时爆出叫好声,夹著铜钱敲击瓷碗的脆响,隐约还有丝竹声从人缝里漏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郑文问鸿胪寺的官员。
「郑尚书有所不知,今日是夜市提前开市的日子,这有个说书的段三郎,一张嘴能说三教九流七十二行当,学谁像谁,最是招人,眼下大约是说到陆相公整顿陕西盐政的事情了。」
金悌看得真切,搭著一个简陋的竹棚,棚中站著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头戴一顶破襆头,手里摇著一柄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他学的正是陕西官吏被陆北顾查帐时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那副战战兢兢、语无伦次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铜钱雨点般往竹棚里扔,砸在棚顶的苇席上劈啪作响。
金悌忽然想起父亲书里的一句话,即「宋人好议论,虽市井贩夫亦敢言朝政得失」,他当时读到这一句时,还不甚理解,如今看著那个说诨话的段三郎在数百人的围观下,学陆北顾拍案怒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那句话的分量。
他们绕过这里,经过一条街向北,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抵达了都亭驿。
此前便说过,都亭驿是开封最大的官驿,拥有多达五百二十五间房间,负责接待各国使团,而不同区域,则是按照该国对于大宋的相对方位划分的。
因此,高丽国与流求国的使团,都被安置在都亭东驿,而辽国使团在都亭北驿,夏国使团在都亭西驿。
驿丞早已接到文书,率驿卒在门前迎候。
「高丽贵使远涉鲸波而来,一路辛苦。」
驿丞拱手寒暄,礼数周全,道:「贵使且在此歇息几日,待合门司排定觐见日期,本官自当遣人告知。」
给他们安排的是一间三进院落,第一进是会客的正堂,第二进是使臣的居室,第三进是随行人员的住处。
院中那丛湘妃竹据说是真宗朝时期从荆湖南路移来的,数十年过去,已长得葱茏蓊郁,在微风里婆娑作响。
墙角那口太平缸里则养著几尾锦鲤,金悌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鲤鱼在水面上懒洋洋地吐了个泡,旋即又沉入水底。
安顿下来后,驿馆的仆从奉上茶来,看著不错,茶汤碧绿澄澈,郑文抿了一口,觉得味道比高丽宫中所用的茶好得太多,却没有心思细品。
郑文屏退左右,只留金悌一人在室中,两人商议许久。
三日后。
天光未亮,合门司的赞引官便到了都亭驿,引著郑文、金悌及高丽使团属员前往禁中。
今日大朝会在崇政殿举行,凡在京文武百官皆须列班,场面之盛,较之元旦大朝会亦不遑多让。
郑文与金悌在赞引官的引导下,穿过宣德门,沿著长长的御道向崇政殿走去。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枪戟如林,甲叶在晨光中泛著寒芒,每一名甲士的身量都一般高大,站立的姿态都一般笔挺,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铸出来似得,真真不愧「宽衣天武」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