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用认真道:“你知道便好!”众人皆是大笑。
封五正色道:“我们都是有功夫底子的,难为秦用一介常人,竟能忍耐下来,倒很是教我佩服!”
秦用被封五夸得有些飘飘然,将酒一口饮下,咧嘴笑道:“说来我也是为了我师父,谁让湛相公是她的心上人!”云未杳正盛了汤慢慢喝着,此话一出,差点便要呛着。湛若水忙道:“如何,没事吧?”云未杳赶紧摆了摆手。三娘狠狠瞪了秦用一眼,秦用只封五与孟飞偷偷地笑,对着湛若水挤眉弄眼。
湛若水强忍笑意,装做没听见,斟酒欲敬孟飞。孟飞便知是要敬他了,起身道:“我追随爷有二十多年,爷不要与我客气,客气便是见外了!”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湛若水也不多说,也饮下了。
云未杳看他面色微微发红,便也为他盛了碗汤。湛若水不肯喝,只斟好酒,端着酒杯笑看着她。云未杳亦笑看着他,便端起酒杯饮下了。这二人饮酒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秦用微微有了些醉意,看左右孟飞与封五皆偷着乐,笑道:“我看这多少有点喝交杯酒的意思!”一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封五拍着手直道“妙”。
云未杳未及防备,被酒呛得直咳,三娘骂道:“好好吃你的菜、喝你的酒,还没到撒酒疯时候呢!”云未杳遂使劲点头,不想三娘又道:“真到那个时候,让你好好看看,甚么叫喝交杯酒!”孟飞、封五、秦用听出意思来,顿时轰然大笑,越发地猖狂了。
云未杳未料三娘有此一出,咳得越发厉害,急得湛若水忙为她拍背顺气,却也是暗暗偷笑。云未杳脸早红得飞上了霞光,只能借咳嗽遮掩。众人喝得不过瘾,未几又捉对划上了拳,孟飞对上了封五,三娘对上了秦用。一顿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湛若水看着,眼眶竟有些湿润。自他家被抄,他已有近三十年不知年夜饭的滋味了。云未杳看在眼里,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湛若水便向她柔柔笑着。
这顿年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余,众人喝得尽兴了方肯罢休。吃罢年饭,秦用等帮着三娘收拾完,便嚷着要放焰火。原来湛若水那日见云未杳放得起劲,又命孟飞去采买了许多。云未杳本想着众人才吃过年饭,一身热络络的不宜出门,哪架得住孟飞诸人的撺掇,无奈只得披衣出门。山下镇上早有人放起焰火来,远远看着很是美丽。
秦用最是性急,嚷道:“他们的哪有我们的好看,赶紧拿出来,让他们开开眼!”孟飞便递了焰火与云未杳,云未杳却摆了摆手道:“你们玩罢,我看着便好!”湛若水颇觉诧异,云未杳袖手笑道:“这焰火要好玩呢,得自己放,好看呢,却得看别人的!今儿我想好好看看,你们玩得尽兴就是!”
封五笑道:“好勒,姑娘且看着罢!”说罢便点了一支,孟飞不甘落后,也点了支“火龙舞”。那火龙舞是可以拿在手中的,孟飞胆子最壮,只是甩来甩去,倒真似一头喷火的龙一般。云未杳看得直是拍手叫好,湛若水便多瞟了她两眼。待孟飞放罢,他也拿了支火龙舞点着,那火焰顿时喷发出来。湛若水足下用了“闲花落”的轻功。焰火在他手中飘忽起落,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了。火光华彩映着那濯锦之姿,直是风流云散,飘飘欲仙。
封五哈哈笑道:“老孟,相公这是修成了仙的龙,你那道行还不够。”孟飞也不着恼,只嘿嘿地笑着。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不必担心湛若水因用了武功内力而危急性命,心中只有开心的分,哪会与封五计较。
卫三娘已顾不得看焰火,只看湛若水,在云未杳身后叹道:“好一个风流美郎君!”又轻声道:“这是讨你开心呢!”云未杳微微侧首而笑。湛若水连点了好几支,皆不重样,玩得尽兴了才跑向云未杳道:“好看罢?”云未杳深深看了看他道:“好看!”湛若水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意,却促狭地凑近她耳朵道:“我再让孟飞去采买些,咱们成亲那天放,你看个够!”云未杳面色微赤,却也笑着点了点头。
孟飞、封五、秦用玩得不亦乐乎,连着三娘也放了几支玩,直玩得尽兴方罢。因着守岁,众人皆不去睡。为了打发时间,封五回房拿了副牌九出来,三娘笑道:“你怎会有这个?”封五哈哈笑道:“我早备下了,就等今夜!我可先说好了,输的人不许赖账!”三娘挽起袖子道:“老娘玩这个的时候,你们还吃奶呢!摆上!”
封五因着山中岁月难捱,便偷偷备下了牌九,原不敢告之三娘,岂料她竟是个中高手,一时大喜过望,先邀湛若水与云未杳。云未杳无意于此,湛若水便也不肯玩了。封五便拉来了孟飞与秦用,几人很快便斗上了。
云未杳看他四人斗得正酣,正好得空与湛若水说话,便暗向他招了招手,湛若水会意,悄悄去了云未杳房间。房内火笼烧得正旺,上面支了壶茶,煮着黑茶,云未杳招手让他坐下。
云未杳烫了两个白瓷杯,为他斟了一杯酽酽的茶。灯火下的白瓷杯将那茶汤衬得愈发殷红浓艳,带着醇厚的香味。湛若水轻啜一口,柔和浓滑,在心底便赞了一声好。那白瓷杯莹润细腻,灯下流光横溢,不觉多看了两眼,见得杯底落款是为“天光”二字,暗道:倒也相称。
他放下茶杯笑道:“好久不曾与妹妹吃茶了,上一次,大约还是在扬州小园。”云未杳含笑点头,托腮望着湛若水,湛若水亦深深望着她。两人就这般深深对视着,耳中是炭火毕剥声,还有三娘封五诸人赌牌叫喝声,虽无言语,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松快与安宁。
夜正浓,湛若水与云未杳慢慢吃茶,慢慢闲话。这时,外面天空又是数声炸晌,云未杳轻轻支开一个窗角,原来山下不知谁家又在放焰火。云未杳远远地望着天空明亮的焰火,湛若水也凑近了看。云未杳没有推开他,两人只是轻轻依偎着。
湛若水叹道:“如今山下,必是万家灯火。”
云未杳看他有向往之意,道:“湛郎喜欢那……万家灯火?”
湛若水轻声道:“妹妹不喜欢么?”却见云未杳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柔和,叹道:“妹妹性子安静,不喜欢热闹的。”复而黯然道:“我原也不喜欢的。”
云未杳依旧睇着他,湛若水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垂头道:“我……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不敢,不敢近那万家灯火。”
云未杳听出湛若水本心,想起他前半生的苍凉颓败,心中陡然一软,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道:“以后,湛郎与我,便是万家灯火。”
湛若水微眯着眼,汲取着云未杳身上淡淡的药香,轻声道:“是,妹妹会给我一个家。”待成了亲,他与云未杳,便是万家灯火,便是红尘,又何必去艳羡别家?湛若水与云未杳相依相偎着,茶已转淡,夜却还很长。
云未杳一觉醒来,湛若水业已回房。她推门出去,不想新年初一里,石室却静悄悄一片。原来三娘与封五诸人斗牌到天明,实在架不住了,才各自回房休息。云未杳乐得清静,径自在庭中堆雪人,未几湛若水推门出来,洗漱了便陪着云未杳玩。
云未杳玩出一身大汗来,看着雪人左看右看半晌,最后撇嘴道:“好丑!”
湛若水眼珠一转,笑道:“再丑也得姓湛!”
云未杳听出他话外之意,羞得面色通红,连挥着粉拳砸向湛若水。湛若水越发得了意,将云未杳揽在怀里,握着她的拳头故作凶狠道:“再凶,再凶明日就娶你过门!”
云未杳被吓了好大一跳,抬头看湛若水,眉眼俱是笑意,才知是在顽笑,一时又恼又急,“吭哧”一口啃在湛若水手上。湛若水吃痛,却也不敢挣扎,只任由她咬着。云未杳咬他不算,还趁便错口磨了磨牙。三娘开了房门,正巧看见了。云未杳很是局促,讪讪放过湛若水。三娘自顾自进了厨房,竟似没有看见一般。湛若水低声轻笑,云未杳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回房了。
新年里天公作美,竟连晴了数日,转眼便到了初五日,正是曾阿叔嫁女、商小东娶妻的日子。这两年因着为云未杳种天枯草的缘故,山中好些人家的日子好了许多。赵大伯也早从卧龙涧搬了出来,与曾家隔得很近。两家虽近,嫁、迎的排场倒一点没省。
云未杳、卫三娘与湛若水诸人同去了曾家。山中邻居早收了云、湛结婚的帖子,皆打心眼里为他二人开心,只是未料迎亲前竟也相偕出现。好在山里人家稀少,且没那许多繁文耨节,便也未曾过多放在心上。宾客中许多是曾家亲戚,大多未见过湛若水,当下见了,只道是谪仙一般,直是窃窃私语,更有几家媳妇子放着胆子打量他。
湛若水本与云未杳并肩而行,此时便有意她身后躲。云未杳奇道:“你怎么了?”他的眼神往四下溜了一遍,怯怯启唇,颤声道:“怕……”云未杳哑然失笑,深知他是故意耍宝,轻嗔道:“出息!”话虽如此,却也稳稳走在前面,为他挡了许多放肆的打量。湛若水笑嘻嘻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三娘冷眼瞅着湛若水作妖,偏云未杳也不揭穿,暗地里翻了许多的白眼。
曾阿叔满脸喜气地迎了出来,三娘送上了贺礼,湛若水也命孟飞备了丰厚的贺礼。云未杳原为秦用备了礼,湛若水也备下了封五的,偏他二人婉拒了,皆另备了礼物,喜得曾阿叔连称“客气”。略寒喧了几句,曾阿叔听得又有客人到,只好道:“你们随意,都不是外人,莫要在阿叔这里拘谨了!”
曾阿叔一离开,便有人要将湛若水请去男宾客处,三娘拉着云未杳便要与她去看新娘子。湛若水眼巴巴望着云未杳不肯分开,众目睽睽之下,云未杳浑不理会。湛若水无奈,只得装做不经意,在她耳边可怜兮兮道:“今日喜庆,妹妹却不要忘了我,我……”他话未说完,冷不丁瞅着三娘正瞪着自己,余下的话自觉地咽了回去,讪讪跟曾家招待那人离开了。
云未杳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孟飞紧跟在湛若水身后,从云未杳跟前过时,突然转脸向她正色道:“姑娘也不要忘了我!”
云未杳本微微笑着,装做若无其事地,听罢笑容一僵,不知该如何应他。尚未回过神来,封五也压低声音道:“还有我!”
云未杳直是哭笑不得,好在有秦用解围,骂道:“你们两个,老大不小的,也跟着相公胡闹?”云未杳便点了点头,不想秦用转头向她道:“师父也不要忘了你那可怜见的小徒弟……哎哟,谁踢我!”
秦用话未说完,便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怒冲冲向后看时,正看到三娘板着脸收回了脚,只得灰溜溜跟着孟飞、封五走了。众宾客听得动静,皆不明就里,只伸长了脖子往这厢看。云未杳见得众人瞩目,低下头闷声不吭便去了曾慧房中,三娘依旧板着脸,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