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少均只道:“许多年了,我从未见你有过愁颜。”他说罢便默坐不语了。非但未曾见过云未杳有过愁颜,连着更多的大喜大怒,他都不曾见过。他所见到的云未杳,是云淡风轻的。
云未杳故意笑道:“莫非你要见我日日愁苦方才开心?是了,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云未杳这一提起,弘少均才笑道:“你初来之时,我跟你说过向京中名匠学过如何做傀儡。因着当时身子不爽,便只好了一半,近来我精神好了许多,每日里慢慢琢磨着,竟也做好了一个,今日便是拿与你看的!”说罢青女便呈上漆盘,弘少均揭开蓝绸,果然是一个木偶人儿。云未杳接过来看,却是个女子形象,形容栩栩如生,关节灵巧至极,雕工且又极好,不由向三娘叹道:“好精致的傀儡人儿,比年下看的那些都好!”
弘少均一径挑起木偶,一径笑道:“我原想做好两个再给姑娘看,只是按捺不下,便先送来了。”云未杳称叹着,心下忖道:如今弘相爷与弘少则外忧内患,正苦不堪言,少均深居内宅之中,对外间诸事一无知晓,便没有那许多烦恼,说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又看着手中的木偶,心下又复黯然:年前与湛郎议论天狼,且又揣测弘逢龙容我救治他的因由,湛郎当时虽未明言,只言下之意,若有似无竟是意有所指,我当时便揣测,弘相爷多少有将湛郎用作棋子的意思。若果真如此,湛郎岂不便是与这傀儡一般样了?只是湛郎与弘相爷势如水火,他为何要利用湛郎,又有何用处?
她越想心中越难受,却不好十分表现,复又忖道:湛郎心中自然是明白的,又怎肯被弘相爷利用,自然要拼死一搏了。湛郎啊湛郎,便是不肯做傀儡,你又何必重蹈复辙,你都忘尽你父亲晋宁公临终遗言了么?你为何要去淌江南那趟浑水?你都尽忘你的万家灯火了么?
云未杳心中烦扰,正胡乱想着,忽听青女笑道:“姑娘看这傀儡形容是谁?”
众人皆含笑望着她,云未杳便只得打起精神观赏傀儡,看那傀儡形容清淡,别是眉尖细细,微微地蹙足,十分地眼熟,却笑道:“依我看,倒与青女很像。”
青女笑道:“我可不敢当。他做的傀儡,必是他心中之人。”
云未杳垂眸微微笑了笑,三娘打趣道:“莫非你不是少均心中之人!”此话一出,登时闹了个青女大红脸,只将漆盘往她怀中一打,嗔道:“亏我素来敬重你,偏没有庄重样,说话越发没羞没臊,尽拿我们丫头子打趣!”说罢转身便跑了出去,也不再管弘少均。云未杳笑道:“你用这些物事打发时间很好,只须得记下不可劳心过甚。”弘少均含笑听着,只道:“我过来了好半天,该回去吃药了!”云未杳便命三娘送了他出去。
弘少均出了烟雨斋不远,便见青女躲在假山后往他这边探头探脑,见他来了,便红着脸出来,只绞着双手不敢看他。弘少均叹口气道:“好好地,你提那些话做甚,没来由教自己难堪。”
青女嘟着嘴道:“你心里有她,嘴上却不肯说。这些日子,她住在府中,你虽说不肯圈着她,心下却是很高兴的。你若不说,她哪里知道?”
弘少均听了青女的话,愣了许久,却只是凄然一笑,道:“她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儿,会不知道?我说了有何用?说得再多,能说动一个装做不知的人?”青女怔了怔,弘少均仰天长叹口气道:“你都是为我好,只是这样的话,你以后莫要再说了,何苦揭了大家的体面?”青女心下发酸,云未杳订亲的事几次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忍了下去。她明白,此事必会要了弘少均的命,最好的,便是瞒着他,一辈子都瞒着他。
弘少均不理青女,只往崇山馆而去,途中遇着了弘少则。弘少则本有急色,见到弘少均也不赶路了,斥道:“你怎地又出来了,莫不以为自己身子骨好了些许,便无所顾忌?如今夜中寒凉,若是一个不慎受了风寒,可有得你受!”说罢又斥向青女道:“你久跟少均左右,也不劝些着他,由着他胡来!”
弘少均见得弘少则面色不好,忙笑道:“都是我的主意,不怨她。我都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只云姑娘说过,我能适当走动些许,也是大有助益。”弘少则还待要说,弘少则嬉笑道:“我日日圈在崇山馆内,好容易能下地走动了,大哥也可怜可怜我罢!”
弘少则只向青女道:“你们要尽着心,若他有个好歹,我唯你们是问!”弘少均忙即代青女应下,弘少则无可奈何,瞪着弘少均道:“还不赶紧回去!”弘少均笑道:“大哥是去见父亲么?所为何事?”
听此一问,弘少则便有忧色,很快又敛了下去,淡淡道:“你闲云野鹤的,何苦来操我这等心?”弘少均便告了退,弘少则自去见弘逢龙。
原来弘少则得了曹寻征剿苏皓失利的消息,正要去告之弘逢龙。弘逢龙早得了这一消息,只压下不管,正自与清客幕僚们闲话。众清客幕僚见弘少均匆匆而来,且面色不善,便知有事,皆识趣告退。
弘少则才要开口,弘逢龙已淡淡道:“你可是要与为父说,曹寻败了?”
“父亲早知道了?”弘少则惊道:“父亲竟还笑得出?”
弘逢龙便又笑了。弘少则稍微平复了心情,又道:“好在,江南还有华棣。”
弘逢龙瞟了瞟弘少则,慢慢起身:“正是有华棣在,江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
弘少则听得越发心惊,弘逢龙喃喃道:“如今,可就看你的了!”
云未杳夜中难寐,翻来覆去只想着江南动乱,忖道:江南动乱自然是苏皓、王元长、谢棠诸人的筹谋,无奈这些人威信不足,是以几次三番撺掇湛郎。他先前拒绝是因着身中剧毒的缘故,如今已是康健之身,自然不会再辞。如今,我又被相爷软禁在府中,湛郎为救我,也只有铤而走险。云未杳便又开始后悔应允弘逢龙进京之事,既是后悔进京,又暗恨自己不该阻断音讯以告急,越发思绪纷纷,越想越烦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未杳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不断。半醒半梦间,云未杳陡然察觉床边有个黑影,初时只道是三娘,便也没有多加理会,也就刹那之间,蓦地清醒过来,陡觉头皮发麻,忽地一声坐起退向床角,沉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进我房中,可知此处是何人府中?”
那黑影沉默着,云未杳的手慢慢摸进了枕下,那里藏着朝阳匕,中冷冷道:“此乃弘相府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相府!”那黑影蓦地笑了,柔声道:“吓到妹妹了!”云未杳一听那声音竟是湛若水,紧绷的身子陡然松了下来,有些不敢置信,颤着声音道:“湛郎?果真是你么?”
湛若水闷笑着点头,便欲牵过云未杳,不想云未杳竟扑了上来,紧紧抱着他道:“你怎么才来?”所有的思念,只化为这一句抱怨。湛若水略略有些错愕,复又展颜一笑,伸出手去圈紧了云未杳,柔声道:“自你离开,我便料定弘逢龙必会想方设法软禁你,后来连着三次未接到你书信,我便知道所料不假。妹妹一定盼我许久了,只是一早来救,弘逢龙必监视极严,倒未若先搁一搁,待他松懈再来。是以我趁着得空,又去了趟江南。”
云未杳叹口气道:“是苏皓、谢棠他们来请的么?”
湛若水道:“谢棠又来了阆山,后来还搬来了刘余弟、楚伯璋诸人。我见了他们,却不曾应下。我无意起事。”云未杳听得奇怪,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借着月光,湛若水深深凝视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轻声低喃道:“一别这许久,我好想妹妹。”
湛若水说得真心实意,云未杳红着脸在他怀中闷笑,许久之后才道:“你既无意与苏皓、谢棠共事,何以去江南?”
湛若水笑道:“我去见一个人,又去了余音谷祭奠父母,顺便取了件东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银簪,竟又是夭桃。云未杳却道:“你去见谁?”
湛若水看了看云未杳,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华棣。”
云未杳奇道:“为何会去见他?”又想到湛若水如今处身尴尬,忙又道:“他可有为难你?”湛若水笑道:“我去了江南才知,他竟进京叙职了,竟没有见到。”
云未杳便知湛若水进京还有一多半是为了华棣的缘故,当即便沉默了。湛若水看出她的心思,也不肯再多说华棣之事,只笑道:“妹妹你看,这支才是真夭桃。”看云未杳不是很相信,只好又道:“它从未落入海中。碣石大战之前,我担心随军失落,便将它钉进了桃树,留在父母坟前。你那日曾倚着一株桃树坐着,它便在你头顶。”
云未杳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许多人争破头皮都找不到的青帝信物,竟离她很近。她见湛若水不肯再多说华棣之事,便也不再多问。湛若水又道:“苏皓他们只以为这是我母亲祖传之物,其实错了。夭桃并非我母亲祖传之物,不过,却是母亲传我之物。你说,我怎会轻易遗失。母亲与我夭桃时,曾说它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只是连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当年参详许久,也不得其解。那个秘密于我而言,已无多大意思,因着是母亲遗物,便意义非凡了。定亲之时,我便想将它作为信物送与妹妹,无奈江南千里迢迢。如今得空,我便将它取了来,妹妹可还喜欢?”
云未杳只道湛若水去江南是因着复仇的缘故,却不想是去取夭桃,心下早松了好大口气,且喜他一片心意只为自己,越发似吃了蜜糖般,只半垂着头微微笑着,自是欢喜不尽。她轻轻接过夭桃,借着月光看着,果然似银非银、似铁非铁,泛着清冷的光辉,若波光流离。想了想,云未杳又从枕下取出弘少均送她那支假夭桃,两相对比,同样长约摸三寸许,桃花模样的花瓣亦是栩栩如生,甚至连花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枝干盘根错节,仿若是真的经历过风雨的桃干一般沧桑。湛若水奇道:“妹妹何以会有这支夭桃?”
云未杳便将弘少均与她说的话细细与湛若水说了,末了笑道:“不想你费尽心机送出的假夭桃,如今也到了我手中。鬼道士当真厉害,竟仿得维妙维肖。”
湛若水笑道:“妹妹可知如何分辨真假夭桃来?”
云未杳摇了摇头,皱眉道:“两支一模一样,我竟分不出来。”
湛若水拉着她的手,指引她慢慢摩挲着假夭桃细细的簪尖,笑道:“鬼道士自负得紧,但凡他仿的物事,都会留下名姓。你仔细看看,假夭桃的簪尖是否不平,那便是鬼道士的名姓。”
云未杳细细感受着,果然假夭桃略有不平,真夭桃则光滑至极,不由咋舌道:“如此蜗角蝇头之地,他竟还能刻字?”
湛若水不肯再说旁人,只笑道:“夭桃是我信物,也不过是支簪子,我与妹妹绾上可好?”
云未杳垂首点头,便将夭桃交与了湛若水。她只道他笨手笨脚绾挽不好,不想竟很是流利,便料定必是常为女子绾挽头发的缘故,心下便有些不是滋味。湛若水只慢慢道:“当年多看父亲为母亲绾挽发髻,不想自己略试手脚,竟也不差。”云未杳便知被他看出了心思,面色微微发赤,好在有月色遮掩,倒也并不分明。
绾好之后,湛若水左右审视着,叹道:“很是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