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增嗤道:“那个通敌叛国的上官隽么?呵,他能让天狼自相残杀,天狼便识不破他的计谋,便不会尽释前嫌合为一部?此一时、彼一时,他怎能与弘相国的功劳并提?”
湛若水道:“天狼人心胸狭窄,有仇必报,仇恨只会越结越深,哪来化解?若居中无人调停,何来尽释前嫌之说?”
袁增听出湛若水言外之意,怒目道:“你这是何意?”
湛若水冷笑道:“袁将军也说此一时、彼一时,以弘相国之高瞻远瞩,岂不知因势而变?两三年前,天狼便已分崩离析,若扶持哈术对抗扎合,于朝廷而言是最好不过,何以许大帅却对羼弱的哈术部赶尽杀绝?今次扎合败逃,本与天狼誓不两立的袁大将军,何以竟与扎合联盟攻打哈术?袁将军随许大帅镇守边关二十余年,何以大捷之后,天狼却越败越强?袁将军可曾细想过其中缘由?”
湛若水一番话问得袁增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许久才道:“你……你巧舌如簧!”偏除却这句话,竟是无法反驳不基若水。湛若水笑了笑道:“只怕这也是袁将军的困惑,只是未敢细想罢了!”袁增遂默然不语。因着忌惮湛若水,袁增部众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时时监视着他们。如此牵制着,竟都回了西北边城。
才回边城,众人远远地便见天边尘土漫天。未消片刻,便见数十骑飞驰而来,为首者正是许凤卿。湛若水早解了袁增穴道,那袁增望见许凤卿,急忙弃鞍下马,远远地迎了上去,高声道:“参见大帅!”
许凤卿不理袁增,只冷冷打量着湛若水。湛若水早与许凤卿交过手,只当时事态紧急,且又着急出关,并不知其深浅,如今细看下去,见许凤卿妙有姿容,被一群粗勇军士衬得越发清朗,叹道:世人皆传许凤卿貌若美妇人,果然不假。只这一身的气势,世间多少威武男儿难及。
许凤卿心下忖道:我与扎合联手,才将哈术逼入绝境,只道天狼不足为惧了,上官清却凭一身孤勇,生生扭转了乾坤。相爷一生目下无尘,偏对上官清刮目相看,我只道是他小心谨慎的缘故,不想却是我轻狂了。
想到此,许凤卿遂在马上向湛若水拱了拱手道:“袁增奉命征剿天狼,却不知何以成为阁下阶下囚?”
湛若水道:“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出使天狼,结盟天狼王子哈术,而袁增与扎合联手阻乱殿下大计。这往重里说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在下正要领他往京城请罪,还请许大帅见谅!”
“放肆!”许凤卿面色一沉,冷冷道:“本帅奉旨镇守西北,总揽边关大小事务,何以不知你所谓的太子大计?且袁增乃是奉本帅之命征剿天狼,何以便成通敌叛国?你既言道是奉了太子之命,旨意何在?不过是胡乱打着太子旗号,行见不得人之事罢了!左右何在?”便有军士应了,许凤卿道:“将这等坑蒙拐骗之徒,与本帅拿下!”
众军士得令,当即便冲向了湛若水,另有几人前去接领袁增。湛若水策马立在袁增身边。那伙军士有的曾见识过湛若水身手,有的便极陌生,见得湛若水文质彬彬,也未将他放在眼里。一个军士到了近前,旁若无人地便要接袁增下马,另一人便去扯湛若水的缰绳。
湛若水便知难与许凤卿说理,只是冷冷一笑,暗道了声:来得正好。便见他右手手腕一转,一把揪住了那军士衣襟。那军士不防湛若水有此一举,心下大惊,向下一蹲,欲躲过这一抓,只未遂他所愿,下一刻,便被生生提了起来,竟是四脚朝天,手脚兀自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湛若水轻吸口气,一股浑厚内力积蕴胸中,见他手腕轻扬,那壮汉被远远抛出,直向许凤卿落去。
许凤卿面色凝重,不敢去接那两个壮汉,只得勒马后退,那两人便重重跌落在他马前,吃了一嘴的泥,忙有同袍将他二人扶起。许凤卿重重地冷哼一声,眸色越发阴沉。
许凤卿部众尽皆骇然。也不知是谁吹了声唿哨,众军士连袁增也忘了接,只将湛若水围住。
这些人多是许凤卿亲随,皆是极骁勇善战之人,最是逞勇斗狠。如今见得湛若水手段,虽复惊心,却越发地激起他们的好斗之人,竟都跃跃欲试,欲与他过招。湛若水深知许凤卿的西北军不容小窥,又见这些军士眼中皆有嗜血的光芒,心下只暗暗戒备。
那些人将湛若水围住了,二话不说,抽刀恶狠狠的扑上去。湛若水眸光一冷,迎着当先那人的寒刃直扑过去。那人挺刀便砍,只道立时便能卸下湛若水一条腿来,岂料此招竟是虚招。湛若水临得近了,陡地身姿一变,一招“莺啼过落花”直从那人头顶上踩过。那人微微怔了怔,也不多想,反手一刀挥向头顶,却不想后背露出个大大的破绽。湛若水看得分明,一招直点那人颈窝,那人便觉浑身一麻,顿时软绵绵瘫在了地上。
众军士见状,虽复惊骇,却越发地凶悍,明晃晃的刀刃直向湛若水身上招呼而去。湛若水面色沉静,足下是“闲花落”,手上是拈花指,身姿飘忽,出手如电。不过片刻功夫,众军士纷纷倒地,他却气定神闲。封五并包氏兄弟直是高声叫好。
“上官清,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本帅的人。你仗着功夫高强,竟在本帅的地盘撒野。”许凤卿说罢将马鞭一扔,一把扯下身上战袍,怒道:“本帅与你过过招。”
湛若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三步,不卑不亢道:“在下与大帅,一片忠诚皆为家国,岂敢与大帅为敌?”
“巧言令色!”许凤卿斥道:“今日有本帅在,你休想活着离开玉门关。”
包氏兄弟见许凤卿不肯善罢甘休,皆是暗自惊心,急向湛若水道:“湛相公,现下该如何是好?”
湛若水沉声道:“切莫着急,静观其变!”
许凤卿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湛若水却无意纠缠。他慢慢向湛若水走去,湛若水只慢慢向后退着,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正想着,众人又听得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人数似比许凤卿更众。湛若水惊诧地望向边城方向。许凤卿也变了脸色,喝命住了蠢蠢欲动的军士,亦望向边城方向。
待那队人马近了,湛若水见得当头是一位老将军。他并不认得此人,许凤卿却面色微变,也顾不得湛若水了,径自迎了上去,冷冷道:“司马老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原来来人正是奉命驻守凉州城的司马括。他见得许凤卿面色不善,也不多话,立定之后,自怀中掏出圣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命英国公司马括接迎钦差湛若水入关。钦此!”话音才落,许凤卿的面色便很不好看。司马括只装做没有看见,径向被军士围住的湛若水诸人道:“敢问哪位是钦差湛大人!”
湛若水策马而出,那些军士俱都不敢再拦,便分出一条道来。湛若水只朗声道:“正是在下!”
司马括深深看了看湛若水,复敛容正色向左右道:“愣着做甚么?还不立即迎下钦差大人!”
众军士听罢,立即便挤在了湛若水与许凤卿部之间。许凤卿的部众虽骁勇善战,司马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眼见纷争将起,司马括慢悠悠向许凤卿道:“听闻许大帅治军严明,今日一见,原来竟是如此约束部下的!”许凤卿冷哼一声,只得喝止住了本部军士。
司马括微微笑着,又掏出一纸圣道:“西北军主帅许凤卿接旨!”许凤卿面有微愕之色,却也当即跪下接旨。司马括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军主帅许凤卿无诏出兵,着命边防戍务交由英国公司马括接管,命湛若水押解许凤卿并麾下从五品以上武职官员回京审问。钦此!”
湛若水的眉眼便跳了跳。他对西北军的打算是缓而图之,是以本想只带袁增入京,借他之名打击许凤卿,不想汉安帝与东宫下手如此之重。他想了想旋即释然,毕竟天狼已平定,西北一时难有外患,此时不动许凤卿,更待何时?
西北军又岂看不出汉安帝的意思?是以司马括才一念罢,许凤卿部众便如炸了的油锅,人人皆有不愤之色,立时便有人嚷嚷道:“大帅,皇帝老儿是要赶尽杀绝了,咱们切不可上当!”更有人道:“大不了咱们反了,那皇帝能奈咱们何?”此话一出,便有人附和道:“不错,咱们反了,这司马老儿算甚么东西,也管得到老子头上!”也有人道:“老子在沙场浴血奋战,拼得一身显赫战功,竟都不如这等溜须拍马之辈!”群情愈发激昂,眼见一发不可收拾,许凤卿的手陡地一挥,部众立时鸦静无声,只齐齐望着他。许凤卿只是沉默不语,只死命地瞪着司马括,似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般。
司马括看在眼里,冷冷道:“许凤卿,你是要抗旨不遵么?”
湛若水偷眼瞅着许凤卿,见他先时变了脸色,直是怒不可遏,不过倏尔工夫,又慢慢平静下来,只眼色明灭不定。静默片刻,许凤卿委身接旨道:“臣谨遵圣命,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湛若水看许凤卿前后不一,只暗自称奇。
司马括便又道:“请许大帅尽快交割边防戍务,陛下很是想念你!”许凤卿冷哼数声,转身率众向边城而去。司马括部与湛若水诸人亦向边城而去。
不消片刻,几拨人马尽皆回到边城衙门。司马括料定许凤卿必不肯轻易交出兵权,此番交割必有一番流血冲突,甚至存了必死的决心,孰料竟是无比的顺利,教他有几分看不透许凤卿所思所想。一时清点许凤卿麾下大员,从五品以上武职官员,竟有两三百号人。
湛若水临时受此重任,越发地谨慎了。只他与司马括一般,皆看不明白许凤卿心中所想。许凤卿兵权被夺,竟似无丝毫的不满,不知打了怎样的主意。他也无暇多想,只小心照管。他是如此,那包氏兄弟更是忐忑,时时防着许凤卿并其部众。一路之上,许凤卿部众多有怨言,稍不如意便要发作,湛若水皆避其锋芒,好在许凤卿时有约束,倒也顺遂。
弘少则很快就得了消息,当即赶回府中,一头撞进书房,却不见弘逢龙,忙召来使女问了,方知他在崇山馆,当下便命人去请弘逢龙。使女不敢怠慢,急匆匆奔崇山馆而去。片刻之后,使女归来,弘少则伸长脖子看了,并不见弘逢龙。使女道:“宫中有人来请老爷,老爷已入宫去了,只说‘有甚么要紧的大事,都等我从宫中归来再说’。”
弘少则当即就跳了起来,变色道:“糟了,父亲此时入宫,必定不妙!”当即叫来弘林,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弘林面色登时变得凝重,当即领命而去。许凤卿兵权被解,唇亡齿寒,弘少则便担心东宫对弘家下手,只当弘逢龙此时入宫,是东宫居心不良,便要弘林召集府中死士,以防万一。他自领人入宫打探消息。
不想因着出门匆忙,弘少则忘了带入宫腰牌,且因着宫门换了戍防军士,认他不得,皆不肯通融。弘少则虽复震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守在宫门之外。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宫门徐徐开启,弘少则当即冲了过去,却听一声娇叱,一蒙面妙龄女子骑马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十余骑,皆是风驰电掣,卷起一阵尘土。
那女子本自策马奔驰,也不知为何,微微回了头,看了眼弘少则。弘少则看着陌生,心下生奇,正要回身,乍见得一个相熟的内监叫邱寿的,忙即叫住了他。邱寿本是送那行人出宫,因见得是弘少则,不敢怠慢,忙一路小跑了过来,谄笑道:“大人是要入宫?”
弘少则想起先前受的一肚子气,便要发作,想了想又忍下了,只道:“恰才那些人,是怎样的来历?”
邱寿便有不屑之意,嗤道:“不过是江湖卖艺的,有几个新鲜玩意儿,正好讨了太子殿下的欢心,如今威风得很。”
弘少则道:“他们是何时进的宫,我怎生一点都不知晓?”
邱寿便欲言又止,弘少则会意,忙塞了个银锭子,邱寿遂笑道:“听说是郑公公引荐给殿下赏玩的,竟也有些时候了。殿下原本也不在意,只近来常召入宫中。”
弘少则便知必是东宫杨慈因着解了凤卿兵权而志得意满,便纵情声色的缘故,当下只在心中暗笑,便只管寒喧,正好见得弘逢龙徐徐而来,当下便谢过了邱寿,径去扶弘逢龙。邱寿与弘逢龙见了礼自回宫不表,只弘少则急道:“父亲,大事不好了!”
弘逢龙道:“为父不是说过,再大的事,都等我回府再说,你竟追到这里来了。你将为父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
若在往时,弘少则必定恭恭敬敬聆听弘逢龙垂训,只许凤卿兵权被解之事非同小可,急道:“父亲所言极是,只此事安乎我家,关乎三贵生死,儿子这才急了!”顿了顿,弘少则道:“父亲,东宫解了凤卿兵权,如今,他并属下部众都被押解进京来了!”
“就这点事?”弘逢龙淡淡看了眼弘少则。弘少则愕然,他只道弘逢龙得了这个消息,必定震惊,不想他竟并不在乎似的。弘逢龙道:“你要说的,为父十日前尽已知悉。”
“甚么?”弘少则差点跳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既然东宫对咱们下手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儿子已命弘林召集府中人马……”
“胡闹!”未待弘少则说完,弘逢龙当即斥道:“为父不与你说,怕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父亲!”弘少则既委屈,又焦虑。
弘逢龙瞪了他一眼,道:“你却不想想,凤卿兵权被解,回到京中,或许也是为父的心愿。”弘少则便有些糊涂了,弘逢龙不肯再多说,只瞪着他道:“告诉那个弘林,教他不许轻举妄动,无端坏老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