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意识到,报纸要卖的不是「世界电气牵引机车发展小史」;报纸要卖的是「巴黎又一次走在世界前面!」
哪怕它未必真的第一,巴黎也必须像第一!
更何况之前德国、英国的那些线路没有一条实现了像巴黎这样的商用化,只是郊区或工厂内部的试验线路。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线路都采用了轨道取电的方案,行人踩上去会触电,根本无法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核心区推广。
而巴黎这条,采用了架空线取电、地面铁轨回流的方案,轨道电位接近零,安全了很多,所以才能在巴黎市区试运行。
所有的报纸里,《费加罗报》的口气最优雅,它在头版下面留出位置,刊登了一篇短评:
【前天夜里,索雷尔先生在歌剧院里卖给巴黎夫人们一只镶著黄铜、电灯和丝绒、价值2万法郎的梦:昨天早晨,他又在文森门与莱阿勒之间,把同一个梦用10生丁卖给了巴黎的普通人们。
倘若诸位一定要问,歌剧院里那四辆车与第一班公共电车哪一个更重要,本报只能遗憾地告诉巴黎的夫人们:可能不是您看上的那一辆!】
共和派的《世纪报》没有纠缠谁更虚荣,谁更体面,而把整件事当成了城市卫生与公共管理的胜利:
【巴黎的公共运输长期依赖马匹。人们赞美马的忠诚、力量与优雅,却必须承认:被粪便、尿液、苍蝇、老鼠、病马、死马和马厩包围,是这座城市的宿命。】
【一匹马每天要排泄20公斤粪便和5升尿液,而巴黎有多少匹马?不少于2万匹!这些排泄物被车轮碾碎后,会变成粉尘飘入空气,落进沟渠,混进积水,进入所有人的肺里!
【但如今,我们有了避免这一切的新选择!今后,巴黎的马可以只保留在雕像上,不必再让它们在街头巷尾抛洒粪尿了!】
这句话在当天中午就被无数市民口口相传,但也立刻激怒了许多人。
马具商很愤怒,马车夫很愤怒,卖马饲料的人很愤怒,就连巴黎的那些清粪工也很愤怒—
他们一方面觉得这篇文章羞辱了他们;另一方面又明白,如果巴黎真的不需要马了,自己可能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了。
保守派报纸《高卢人报》很快发表反击文章:《一座城市可以没有马吗?》
文章承认电车新奇,也承认第一天试验顺畅,可它立刻提出了几个问题:
【车夫怎么办?马夫怎么办?马具匠怎么办?饲料商怎么办?马车厢厂商怎么办?那些靠这行生活的家庭怎么办?】
这篇文章写得比《世纪报》更有人情味:
【索雷尔先生每一次宣称要改善巴黎,都会让某一群靠旧巴黎吃饭的人发现,自己忽然成了历史。
我们愿意相信索雷尔先生拥有善意,可善意并不能用来支付车夫孩子明天的面包钱。】
这句话很快在车夫中流传开来。
一位老车夫接受采访时说:「先生们写文章的时候说马车过时了,可我今天晚上还要吃饭。难道一定要把我们都饿死吗?」
这句话又被其他报纸转发,于是舆论很快从单纯赞美,很快变成了巴黎人最熟悉的东西——争吵。
巴黎人可以不吃早餐,但遇到问题绝不能不吵几句。于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咖啡馆里已经分成了几派。
一派说电车好,巴黎终于能少一点马粪味;一派说电车再好,也不能让车夫饿死;一派说车夫可以去开电车;另一派说你让一个拿鞭子的人去拿电闸,巴黎迟早要烧起来————
还有人说,这事根本不是车夫的问题,而是索雷尔先生又要赚大钱了!这句话得到了最多人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