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颔首道:「如此甚好。既有这份还恩的心,请她一同来逛逛园子,大家说些乡野趣闻,也解个闷儿。」
凤姐说:「她住在清河县郊外,一来一去要大半日,若是逛了园子怕是宵禁了今夜回不去。」贾母笑道:「既是亲戚,晚了就留在府内睡上一晚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凤姐脆生生应了:「是!」正准备出去吩咐丰儿唤来。
正说著,王夫人忽地指著窗外,疑惑的问道王熙凤:「怪了,今日二门外怎停著好几顶轿子?有几顶的规制花纹,瞧著眼生,倒像是外路豪商或新贵家的样式?」
众人听了,都探头探脑往外张望。
凤姐刚从西门大官人那里弄了一脸而来哪能不知道,斜签著身子,眼波流转,笑道:
「太太好眼力!这正是西门大人府上的轿子。他清河县大宅里那几个顶顶得宠的贴身丫鬟,日后都是做姨娘的,都来了!想是久未曾见大人,两两相思,追到咱们府上来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都竖起了耳朵。
宝玉本正低头摩挲著扇坠儿出神,伤口一阵一阵的,猛听见「西门」二字,心头像被蝎子尾巴蛰了一下,霎时想起晴雯的伶俐、金钏儿的温软,如今都陷在那西门府的脂粉窟窿里,日日被压在深下,眼圈儿一红,喉头哽咽,忙扭过头去。
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哎哟一声。
王夫人冷眼瞥见,便沉下脸嗔道:「宝玉!你又作什么?害部消停些,又犯什么痴?若是伤口破了,多少日都下不了床!」
贾母倒似浑不在意一般,只饶有兴致地问:「我老婆子素常不问外事,这西门大人……如今是几品前程了?」
凤姐儿甩著帕子笑道:「哎哟老祖宗,这可问住我了!那些个官名儿绕得人头疼,只恍惚听说是个三品大员?」
贾母呷了口茶,又问:「官家派遣了一些什么差遣?」
凤姐拍手娇笑:「老太太这可真是难为孙媳妇了!我连咱家库房的帐目还理不清爽,哪记得住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话音未落,一直垂眸端坐的宝钗忽然擡起脸,声音清凌凌、脆生生地接口道:
「这个我倒略知一二。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官拜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身上兼著这许多极要紧的实权差遣呢。」
她一气嗬成,字字清晰,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黛玉本在窗下逗弄鹦鹉,闻言缓缓转过身,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挑起,望向宝钗。
探春、惜春面面相觑,目露惊诧。
黛玉淡淡低声笑道:「这许多官衔,亏宝姐姐记得住!倒像是吏部堂上挂了号的,日日翻阅似的,想是日日都见吧?」
薛宝钗闻言也不擡头,也低声笑道:「那也不比林妹妹,那么多公文写得如此顺畅倒像是常在衙门里行走惯了的,必然也是天天亲近的。」
而这群太太倒是没听到两女低声,只听了那么多官衔,连邢夫人都忍不住轻轻「嗳哟」了一声。薛姨妈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得这般详尽,心头「咯噔」一沉,如坠冰窟,暗道:
「莫不是蟠儿那日醉话竞是真的?她如何连这些外官差遣都了如指掌?莫非……真的是心心有所属那西门大人?可无论如何,那西门大人已有了主母,自家这女儿怎么能去做姨娘?」
一时心如擂鼓,又不敢当众嗬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端起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王夫人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闪过前日佛堂外撞见的那幕那西门大官人精赤著上身,筋肉虬结如铁腰胯如驴,她心口一荡,慌忙闭紧双眼,死命撚著腕上佛珠,嘴唇哆嗦著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贾母仿佛没瞧见众人异色,只拊掌朗声笑道:「好!好!既是这般有头脸的贵客府上人,来者都是客。凤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