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桓与老三郓王赵楷,躬身侍立在后。
太子觑著官家脸色,堆起笑容,趋前半步,声音清亮:「父皇洪福齐天!这《万寿道藏》历经劫波,终归是龙归大海,重入禁苑。这正是天命所归,道佑圣躬的吉兆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满指望能得一句赞许或一个眼神。
官家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擡,只随手将书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侧,一身鹤氅仙风道骨的林灵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览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乱时便流落民间,音讯杳然,多少道门高真踏破铁鞋亦无缘得见,便连贫道这等粗通经义之人,亦只闻其名,未窥其妙。今日得见天颜,实乃道门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缘!」
官家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悦色,目光越过林灵素,落在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著简朴的学士常服,正是编纂《万寿道藏》的黄裳。
官家声音温和中带著赞许:「黄学士,夙夜匪懈,皓首穷经,做得好!这十数年,辛苦你了。」黄裳连忙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分内之事,岂敢言功?唯愿陛下圣体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这《万寿道藏》终得在陛下今年天宁节前大体完备,献入禁中,正合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道基永固!」官家龙颜大悦,抚掌哈哈大笑。
待笑声稍歇,黄裳却未直起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恳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著回来,实是多亏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舍命相护。此子……此子与这《万寿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缘牵连……臣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这禁中,看一看这《万寿道藏》里的道籍经典。说不得……说不得日后,真能给我道家再出一位经天纬地的真人……」林灵素面上笑容更盛,道门得宠他乐见其成,接口道:「无量天尊!黄学士此言大善!看来我们道家真真是气运昌隆,道脉不绝,处处有道门种子,暗合天机,逢凶化吉!此子既与道藏有缘,又救了黄学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圣明烛照,必有明断。」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挥:「既是个有些机缘的小道士,又是黄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阁一观!林真人,此事你与黄卿安排便是。」
黄裳闻言,如释重负,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谢陛下天恩浩荡!」
官家显然有些倦了,也觉今日兴致已足,宽大的道袍袖子随意一拂:「好了,尔等退下吧。」太子、林灵素、黄裳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一一只见老三郓王赵楷,竟纹丝不动,依旧侍立在官家身侧,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强忍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随著众人退出了这殿堂。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
隐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郓王随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誉抄著玄奥道经。
郓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著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他觑著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后,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复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荟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么?」
他擡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著一丝笃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