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追问不停,袭人便把事儿说了出来。
宝玉听了,喜得抓耳挠腮,笑道:「好姐姐,这下子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前番你回家一趟,回来便说甚么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著落,终久算个甚么,劈里啪啦说了一车生分绝情的话,唬得我难过了好些日子。从今往后,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叫你去!」
袭人却冷冷一哂:「二爷快别说这话。我如今是从老太太名下的人,拨给了太太使唤,正经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消回了太太一声,擡腿便走,干净利落!」
宝玉忙陪笑道:「便算是我不好,惹恼了你。你真个回了太太走了,叫别人听见,只道是我不好,容不下你。你去了,自个儿脸上也没意思不是?」
袭人乜斜他一眼,嘴角噙著丝儿冷笑:「有甚没意思?难道你明儿做了强盗贼,打家劫舍,我也得跟著你担惊受怕不成?再不然,横竖人活百岁,总有一死。一口气上不来,眼一闭腿一蹬,看不见听不著,也就罢了!」
宝玉听她说到死字,心头一热,那些离经叛道的疯话便涌了上来:「人谁不死?要紧的是死得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晓得文官死谏,武将死战,道是甚么大丈夫死名死节。」
「依我看,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是有了昏君他才死谏,只顾著自己博个忠烈虚名,猛拚一死,把个君王撂在火上烤,他倒干净了!那武将也是,必定是有了刀兵他才死战,自己没本事,疏谋少略,仗著点血气之勇,把性命白白送了,还图个甚么汗马功劳,把国家置于何地?这些,都算不得正死!」
袭人著实不想搭理这等浑话,随口道:「忠臣良将,那是万不得已,才舍了性命。」
宝玉愈发来了劲头:「甚么不得已!那武将就是匹夫之勇,自己无能才送了命!那文官更糟,肚子里不过塞了几本死书,朝廷稍有点风吹草动,他便跳出来胡沁乱谏,只为邀个忠烈之名,一股子浊气涌上来,立时三刻就要去死!这也是不得已?」
「再者说,那朝廷是受命于天的,若真个不圣不仁,老天爷能把这万里江山托付给他?可见那些死了的,都是些沽名钓誉的蠢材,哪里懂得甚么大义!」
袭人听他越说越疯魔,又是无聊又是厌烦,心中暗叹,懒得再辩。
这当口,不知怎地,那大官人俊朗邪气的脸孔,竟直愣愣撞进她心窝里来。
她忽地想到一桩事儿来。
金钏儿还有晴雯,不知她们是如何陪著大官人说话的?
怕不是三言两语,便滚做一处,哼哼唧唧地说些没廉耻的臊话?
心念电转间,那晚光景猛地清晰起来撑得要死要活听著大官人喘著粗气喊自己小肉儿,这念头一起,一股热辣辣的血「嗡」地冲上头顶,直烧得她耳根脖颈一片滚烫胭脂色,身子竟也莫名地有些发软发潮。宝玉正说得口干舌燥,忽见袭人垂著头,粉颈低垂,那半截露出的颈子连著耳根,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只当她是为自己那番「死论」心疼气恼,心中得意,便涎著脸凑近些,笑道:
「好姐姐,你也莫为我心痛。譬如我此刻若真有造化,合该此时死了。趁你们都在跟前,我就咽了气。再得了你们哭我的眼泪,汇成一条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地方,随风化了,从此再莫托生为人一一这便是我的死得得时了!」
这番痴话,恰似一盆冷水,将袭人从羞臊滚烫的迷思里硬生生泼醒。一边是自己方才竞为大官人动了春情正满身酥麻,一边却是再听宝玉这不著调的疯话恍若冷水,两边一比真真是待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啐了一口:「真真是魔怔了!」
再不理他,扭身便掀帘子出去了。
宝玉见她真恼了,忙不迭地唤:「好姐姐!袭人!」哪里还叫得住?只听得脚步声远了。
宝玉怔在榻上,望著那犹自晃动的门帘,怅然若失,喃喃道:「许是躲到哪个墙根底下,为我红著眼圈儿掉金豆子去了?唉…女儿家的身子,哭起来也是水做的…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他正胡思乱想,魂儿不知飘到何处,忽听门外娇声响起:
「袭人姐姐在么?我们姑娘打发我给宝二爷送药来了。」却是宝钗的丫头莺儿到了。
宝玉一听莺儿声音,忙高声道:「莺儿快进来!」话音未落,门帘一挑,莺儿端著个填漆小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宝玉擡眼细看,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绫子薄衫儿,一张鹅蛋脸儿粉光脂艳,杏眼水汪汪的,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尤其那汗巾子松松系著,更显出几分慵懒风流体态。
宝玉看得眼也直了,心也跳了,方才那点怅惘早抛到九霄云外,暗道:「好个可人儿!这身段模样…竞比宝姐姐另有一番…妙处…」不由得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