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曹勉教训了好一阵,才和那曹贵妃一行人迤逦远去,太子李仁爱才直起腰,恨恨地哼了一声。「萧大使!你当我这太子做得风光?呸!窝囊透顶!」
段景住忙躬下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状:「殿下何出此言?您乃一国储君,尊贵无匹……」
「尊贵个什么?」太子李仁爱冷哼一声:「自打父王……哼!不知被哪个宋人腐儒灌了迷魂汤!一门心思要学那南朝的「礼乐教化』!如今这朝堂之上,尽是些大宋来的酸丁!一个个顶著乌纱帽,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看本宫的眼神,活脱脱像看一堆烂泥!」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跳:「本宫练祖宗传下的骑射功夫,耍弄弯弓长槊,他们说鄙野,不成体统!我去御马苑亲近宝马,他们又骂我玩物丧志,荒废学业!整日里像训孙子一般指摘我!动辄搬出圣人之言,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仁爱挥舞著手臂气道,「我西夏!还有大辽!哪家天下不是祖宗马上打下来的?凭的是弯刀快马!不是那些酸掉牙的破书!如今倒好,连祖宗吃饭的本事都要丢开,学那宋人扭捏作态,岂不是自废武功,等著被人当猪羊宰割吗?!」
段景住觑著太子如同困兽般咆哮,心中暗喜,这正是获得信任的好机会!
他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激愤与赞同:
「殿下!这话真真说到臣心坎里去了!可不是这个理儿吗?!」
他用力一拍大腿,仿佛痛心疾首,「您瞧瞧!若非视马匹如性命,视骑射为根本,我们大辽皇帝陛下,岂能巴巴地派我们这干得力人手,不远万里,专程来为「万岁啼』寻觅良种,助它龙精虎猛,繁衍神驹?!这不就是明证吗?祖宗的根本,丢不得!丢不得啊殿下!」
太子只觉今日方找到知己,这些年那股滔天的怨气,也没个人宣泄,跟母亲说两句也被他一阵训斥,让自己要听大臣的话。
如今仿佛找到了最知音的宣泄口,他红重重拍在段景住肩上:
「好!好!萧大使!!痛快!还是咱大辽的兄弟懂我!」
段景住何等乖觉,觑著太子李仁爱脸上青红不定,凑上前去,故意压低声音:「殿下,方才那老厌物竞敢如此折辱殿下!端的是活得不耐烦了!殿下但消点一点头,我等立时便去寻个僻静处,结果了那老狗性命,替殿下出这口恶气!」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幅为太子效命绝非戏言的模样。
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放出光来,只觉得这「辽国使臣」句句说在自己心坎上,竟比身边那些唯唯诺诺的奴才强了百倍!
他拍著段景住的肩膀,亲热笑道:「好!好!还是咱大辽母国来的臣下知心!!」
太子扭头见曹勉走远,脸上那点恭敬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气愤。
他扯著段景住的袖子,压低了嗓子,恨恨道:「萧大使有所不知!那曹贵妃仗著生得一副狐媚子骨,长得也是绝色,向来不服我母后,恨不得立时三刻将我母后掀下凤座,她好鸠占鹊巢!她这老不死的爷爷曹勉,更是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恨每次见到我都要训上两句,翩翩父皇礼佛,又让他们来管教我!」他越说越恨,牙关咬得咯咯响,忽又转脸对著段景住笑道,「如今好了!天幸教你们从大辽来!你们也不必回去了,就留在我这东宫!金银、美人、好酒好肉,管够!好好的陪著我,我就缺你们这般贴心的角色!」
段景住面上却堆感激涕零,忙不迭躬身:「殿下知遇之恩,臣等粉身碎骨难报!自当效犬马之劳!」太子李仁爱连道好好好,自是欢喜不胜。
一行人便簇拥著太子,往那御马苑深处行去。
走过几处关卡,及至一处开阔林场,腥风扑面!
只见场中一片狼藉,枯草倒伏,泥土翻飞。
场子中心,赫然立著一匹神驹!
正是那传说中的帝王保「万岁啼」!
好一匹龙种天马!
端的是身量雄峻赛山岳,通体毛色如金染就,偏在四蹄处,生就一圈耀眼红毫,仿佛金云镶了红边。头颈高昂入云,鬃毛飞瀑般披散,根根似铁线,迎风猎猎作响。
一双马眼大如铜铃,赤红如血,开阖间精光暴射,不似温驯畜类,倒似那深山老林里修炼千年的凶兽开了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