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饶是素日刚强泼辣,说到这锥心刺骨处,眼圈儿也禁不住一红,忙扭过脸去。
平儿在一旁听著,句句都像刀子剜心,内疚得肠子都悔青了,见主子如此,更是大气儿不敢出,只垂著头,木桩子似的陪站在边上,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主仆两人呼吸声。
且不提王熙凤这边主仆心中忐忑,等著贾琏上门问罪。
这头这夜更深露重,大观园里寂静无声,唯有角门处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两个守门的老婆子正倚著门框打盹儿。
忽听得远处有脚步声细碎而来,两人猛地惊醒,揉著眼看去,却见月光底下走来一人,青衫皂靴,身量挺拔,正是府上那位西门大人。
「大人可是要进去?」两个婆子慌忙起身,一面手忙脚乱地解门门,一面口中请安。
待那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那先醒的婆子才压低嗓子,拿肘子捅了捅同伴:「你瞧见没有?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往咱们大观园走动得比府里正经老爷还勤呢……」
话未说完,另一婆子早已变了脸色,一把捂她的嘴:「我的祖宗!这话也是浑说的?你只管嚼舌根子,若传出去仔细揭你的皮,莫要拖累我!」说著又警惕地张望四周,连连啐了两口,方才作罢。大官人循著石子小迳往前,转过假山,穿过垂花门,远远便见潇湘馆的粉墙竹影。
只是窗子里黑漆漆的,竟无半点灯火。
他在阶前立了立,手抚著腰间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心中踌躇起来,若是不叫,自己巴巴地备了这么些时日的贺礼,便白费了这番心意。
正自思忖间,却听得「呀」一声,门从里头推开,紫鹃端著一盆残水要泼,不提防阶前站著个人影,唬得她手一抖,铜盆险些落地,待看清来人面庞,方才红了脸,低头抿嘴一笑,声音软软糯糯:「大人这般晚了,怎么竟来了?莫不是寻我们姑娘有要紧事?」
月华如练,正泼洒在紫鹃身上。
她身上只松松罩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水绿轻罗小衫,那料子稀透,映著月色,竟隐隐透出底下桃红抹胸的轮廓来。
她原就生得体态丰腴,骨肉匀停,此刻被那月光一衬,愈发显得胸前鼓蓬蓬、腰肢软怯怯。猛可里觉察到廊下有大官人灼灼的目光射来,她心头突地一跳,粉面登时飞起两朵红云,羞得忙不迭垂下头去,一双素手无措地绞著衣角。
可那身子却不曾真个闪躲挪开,只那么低眉顺眼、含羞带怯地立著。
大官人便笑道:「正是要寻你姑娘。」
话音才落,里面便传来一个慵懒的、带著些儿睡意的声音,绵绵软软,却又透著三分伶俐:「……是世兄来了么?……我;……我还不曾睡著呢……」
大官人隔著窗子笑道:「怎么这早晚还没歇下?」
里面沉默片刻,才听林黛玉慢悠悠地答道:「今儿个替世兄草拟那些公文,耗了些神思,倒耽搁了时辰。这写得不好,明儿世兄又该说我不上心了。」
大官人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带著几分认真:「往后可不许这样。夜里写字最伤眼睛,也损气血。你身子本就单弱,若熬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里面静了静,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被他又好笑又好气地堵住了。
隔了一会儿,林黛玉才慢条斯理地道:「世兄这话说得倒轻巧。既是替世兄效劳,难道还分白天黑夜不成?赶明儿世兄的公文交不上去,只怕又要赖我懒惫。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哪里当得起世兄这般...这般」
她本想说心疼,可话到嘴边才觉得如此暧昧唐突,便再也说不出口来。
大官人倒笑了:「林姑娘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也罢,是我说错了话,给姑娘赔不是了。」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像是撒娇,又像是不依,尾音软软地拖了半拍。
而后林黛玉的声音又响起,带了三分好奇:「可是一世兄这样深夜赶来,难不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大官人笑道:「自然是大事,天大的事一一我来给妹妹贺寿。」
那一瞬间,门里门外都静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