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来,是为著前番被衙门里抄没的那些家当杂货,幸而大官人早应了袭人姑娘的交易,他这趟倒没白跑。
这家伙求著小吏带他来感谢大官人,这小吏见到是大官人吩咐的返还,便也没说什么带他过来。花自芳千恩万谢,那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青天大老爷!您老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您老竟肯擡擡手……小的回去定给您立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供著!」
大官人笑道:「你也不必客气,早些回去罢。」
他觑著大官人面色和煦,胆子略壮了几分,心中存著几分念想,他妹子竞然能求来大人,莫不是这官老爷看上了妹子,几分姿色?
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涎著脸试探道:「小的……小的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小的妹子袭人,能认识大人,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能得大官人您这样的贵人垂青,哪怕是在您身边端茶倒水,做个……做个贴身的,那也是她天大的造化!」
大官人端坐其上,却并不接他这茬儿笑道:「好了,退下吧,我这还有公务,就不招待你了!」花自芳哪敢再说什么,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兴高采烈退了出来。
待钻进停在府衙角门外自家那辆半旧的骡车里,见袭人果然在车内等著,他一把抹去额头的虚汗,兀自喘著粗气:「我的好妹子!今儿可算开了眼了!谁能想到啊,这般大的官儿!这般大的威势!管著开封府这花花世界,权领京东东路刑名,听说还是官家钦点的各路剿匪大元帅!竟……竟是这等和气!从头到尾,连个重字儿都没有!还说要招待我。啧啧啧,这才是真佛的肚量!」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忽又想起方才签押房里那点心思,忍不住凑到袭人耳边怂恿:「好妹子!哥哥知道,这都是你的面子,哥哥,从未想到你的面子竟然如此天大一般,回去定要跟母亲好好夸夸你。依哥哥看,你在那府里,不过是虚担个名头!倒不如……倒不如多接近这位大人,这才是攀上了真龙……
袭人坐在角落,双手按著小腹:「哥哥!休要胡叱!这话也是浑说的?」
花自芳被她一噎,讪讪地缩回头,嘴里兀自小声嘟囔:「我……我这不也是为你好……都是一家人,发什么脾气!」
而这头。
大官人擡头一看,日头已然西沉,染得天边一片鸭蛋黄,心头惦记起京里那几房小肉儿来。此番离京平叛,走得匆忙,连同清河县里的月娘她们也未曾知会,只怕她们得了消息,不知要担多少惊怕。
如今事了,正好去给她们个惊喜,也好抚慰一番相思债。
谁承想,兴冲冲踱到那处藏娇的锦绣香巢,却扑了个空!
只见几个管事婆子立刻迎了上来,喊了一声老爷,说道:「四位娘子半个时辰前就被宫里来的女官请走啦!昨日刘贵妃娘娘不知怎地听闻了咱们的罗丝袜,特传了旨意,要娘子们去了她的别院量体裁制呢!昨日还没做完,今日又去一趟一下,下了好些条,怕是这几日都要去忙活。」
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地补充:
「可了不得!宫里来的女官都客客气气的!」
「四位娘子欢喜得什么似的!」
「谁能想到咱们这袜,连娘娘的玉腿都惦记上了!这要是传出去……」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刘贵妃?
那身骚劲!她巴巴地定做这等贴身的丝袜还能穿给谁瞧?
可又有些奇怪!
这罗丝袜虽然已经渐渐传开,但也没有到京城的勋贵都知道,可这风声径直吹进了那深宫禁苑。大官人也未想其他,只能打道回府前往贾府。
这进了贾府,头一桩事,自然是寻林黛玉交割那叠公文,再细问问薛宝钗商队的首尾。
林黛玉不亏从小跟著父亲身边,这一手公文,写得比崔婉月犹有过之。
穿过前院,谁知刚踏进后院月亮门,眼前便撞进好一幅景致一一但见一对磨盘也似的肥靛,裹在蜜合色的薄绸裤里,正对著他这边,随著前头王熙凤尖利的斥骂声儿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