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这一怒,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发颤。
礼部的官员们和几位副考官齐刷刷请罪,嘴里「不敢」、「死罪」的声音喊成一片。
可嘴上喊著「不敢」,心里却都明白得很,更谈不上畏惧。
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手,最大的底气就来自太祖皇帝刻于太庙誓碑三戒,第一条就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人』,这可是明明白白的祖训!
仁宗皇帝也亲口说过「要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等官家抓不著证据的事情能奈自己何?
最重的处罚,也不过是得罪了官家,日后被抓住机会贬官流放而已。
等朝堂上的同乡同年、门生故旧自然会想办法周旋,官场起起落落,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蔡攸自然是莫名背锅一头的雾水,周文渊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旁闭幕养神,事不关己的大官人。叶梦得有些懊恼,莫非自家江南子弟文章真的如此出色?导致让蔡攸也提了不少?早知道自己也不提那二十来个了。
如今竟然八十一个一个不落下。
叶梦得连忙躬身道:「官家息怒!此事……此事不正说明官家文教昌明,德化雨露,泽被江南,使得东南学风蔚然成风,学子们勤勉向学,精研经义,文采斐然!这八十一份锦绣文章,正是官家教化之功的有力明证啊!」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唐恪已出列,朗声道:「官家,臣乃苏州人士,深知江南士林治学更加勤勉刻苦,昼夜不辍,此番独占鼇头,实乃天道酬勤,有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寒窗之下眼如桃,如此成绩势所必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自五代以来江南便是文脉渊薮,才俊辈出,人文荟萃。唐朝进士科甲,多出自江南;我大宋立国以来,景德二年真宗朝,取江南士林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元祐六年哲宗朝,又取一百五十二人。今日之数,实不足为奇。」
礼部尚书王寓紧随其后道:
「陛下,臣亦出身江南士林。自我礼部主持大考以来,最负盛名者,当属嘉祐二年仁宗朝章衡榜,其进士及第者三百八十八人,其中江南独占二百七十人!此非江南士林过于拔萃,实乃……实乃其他各地学子才疏学浅,难望项背。」
「他们……才具真真逊色!臣斗胆用市井之语,正所谓腌膦种子,撒肥地,连苗儿都拱不出来!那点子才情,喂狗都嫌珞牙!」
「王寓!!!你放肆!尔等都放肆!」官家勃然大怒,抓起那份名单猛地掼在王寓脸上,这礼部尚书王寓喜好涂脂抹粉,顿时一脸脂粉狼藉。
「混帐东西!你们可知郓王赵楷亦在此次省试之列?按尔等说法一一朕的儿子也是才疏学浅,难堪造就了不成?朕的龙子凤孙,也是那拱不出的腌膀种子,也是那喂狗都嫌珞牙的货色了?」」
什么?
郓王赵楷也在?
这雷霆一怒,吓得殿上众臣魂飞魄散,王寓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纷纷伏地叩首,连声高喊:「臣等不敢!臣等万死不敢!」
阶下群臣个个面如土色,股栗不止,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素来视郓王赵楷如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常于内廷抚掌笑言「此子类我,风流蕴藉」,道是郓王尽得其真传。
今番说他考不中省试,岂非指著桑树骂槐树,暗讽官家也不过是个连省试都过不去的庸才?一众大臣鹌鹑般缩著脖颈,恨不得将头埋进朝服里,只盯著眼前方寸金砖,大气不敢出。
官家气得胸膛起伏,喉间嗬嗬作响,龙目如电扫视班列,正瞥见缩在后头的大官人。
这厮倒好,垂眉敛目,老僧入定般,仿佛殿中这泼天雷霆与他全不相干。
官家不看则已,一见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泥塑模样,心头那无名火「噌」地窜起,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西门天章!你这主考是怎么当的?!虽说只消最后圈定魁首名次,难道你那双眼珠子是摆设?就不知从头到尾再细细筛检一番?!」
大官人这才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长揖,声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陛下息怒。臣虽深知贡举一事,关乎国体,牵连甚重,岂敢有丝毫轻忽?只是历来规矩,臣只负责最终点元之责,是以..」官家被他这番四平八稳的话噎住,气极反笑:「嗬嗬!好个「岂敢轻忽』!那你的细检何在?你的尽责又体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