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听了,已气得浑身发软,忙立起身来。
这八月初的天,余暑未消,日头才落,地皮还烤得冒油。
她穿著一件石榴红洒金纱衫子,又被劝了许多杯黄汤,那酒劲儿便如火烧云似的,从白腻腻的脖颈一路漫上腮颊,两靥酡红,眼波也湿漉漉的,浑似熟透的水蜜桃儿,酒气翻腾,娇艳里透著一股燥热。可这燥热还未散尽,耳里便灌进自家男人偷人且带回院子、又偷她体己给那贱妇的话,登时一股冷气从脚底板蹿上心口,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平儿忙抢上来搀住她胳膊,柔声劝道:「奶奶仔细莫为那些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熙凤却一把甩开手,咬著银牙,啐道:「呸!你懂甚么!若是外头那些野路子的女人,若是什么黄花闺女,哪怕是偷人家大宅门得太太,我气也有限。总归是他有本事,撒得出银子,哄得住女人身子。」「再不济,带些勾栏里的行货,唱曲儿的,我也只当他是馋嘴猫儿,图个新鲜爽利,人家靠这个营生,床上床下都是吃饭的本事,自有手段花言巧语骗了他的银子去。」
「可你听听他偷的是谁?鲍二家那浪蹄子!一个杂役小厮的屋里人,粗手大脚的贱坯子!」「一个堂堂荣国府的琏二爷,竟去钻下贱杂役老婆的热灶膛!这便罢了,还要偷老婆的体己银子,去贴补仆妇的裤腰带!这男人的心肝是叫狗吃了,还是叫驴踢了?怎么就这么没出气!没骨头!」说著,她气哼哼地一拧腰,那臀肉在胯上晃了两晃,绷得绸裤「吱」地一响,一径提著灯笼往书房赶去平儿提心吊胆,忙也提了灯笼紧追。
刚至院门,只见又一个小丫头子在门前探头探脑,一见了王熙凤,魂飞魄散,缩头就想跑。凤姐眼尖,劈声喝道:「小蹄子!站住!
那丫头本是个伶俐的,见躲不过,索性跑出来,挤著笑儿道:「阿弥陀佛,可巧奶奶来了!我正要寻奶奶告诉去呢!」
王熙凤冷笑道:「寻我什么?告诉我什么?!」
那小丫头便把二爷如何在家,鲍二家的如何进来,两人如何说笑,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王熙凤冷声道:「小蹄子!你早干甚么去了?这会子撞见我了,倒来推干净!」说著扬手便是一下,打得那丫头一个规趄,捂著脸不敢吱声。
王熙凤也顾不得许多,摄手摄脚潜至书房窗下。
往里听时,只听里面调笑正浓。
那妇人浪声道:「我早说了二爷,你该早晚烧香拜佛,只求你那阎王老婆早些伸腿瞪眼,咱们就都好了,痛痛快快也不用躲躲藏藏!」
贾琏哼道:「哼!死了又如何?她死了,再娶一个来,只怕还是这等货色,甚意思?尽说些没用的!」那妇人又道:「怎么没用?她死了,你我岂不光明正大?再不济,要么你索性休了她,把平儿扶了正,只怕她性子还软和些,事事依著你。」
贾琏叹气道:「休她?谈何容易!她王家如今仗著那舅老爷的势,连老太太都忌惮三分,把宝玉的婚事都按下观望,我若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别人说不得的道理如何能休她?」
说完想到自己老婆给那大官人玩弄得不知道什么浪样,冷笑:「你倒我不想?这母夜叉如今连平儿也不叫我沾一沾!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诉。我这命里,怎就偏犯了这夜叉星!」
「好二爷,你倒是有些卖乖!」妇人吃吃笑道:「你怎知平儿一肚子委屈?」
贾琏得意道:「前日我打院子过,听见外间平儿说梦话,甚么「好怕人撞见』,甚么「不行…这进去岂不是要死了…爷求饶我…』,哼哼,岂不是做的好春梦?这院子里,除了我,还有哪个正经男人?不是梦著我是谁?」
妇人浪笑不止:「若说些这个话,梦里那主儿,定然不是二爷您呢!」
贾琏一愣:「这话怎讲?」
妇人只是吃吃地笑,笑得贾琏恼了,骂道:「怎么也比你家那窝囊废强!如何能不是我!」王熙凤在窗外听了,气得浑身乱战,筛糠似的抖。
又听他两个话里话外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素日背地里也必有怨怼之言,莫非那丫头真在梦里想著贾琏不成?
那酒气混著醋意、怒气,越发如烈火烹油,直冲顶门,哪里还肯忖度?
回身就拧了一下平儿,拧得平儿泪珠儿在眶里打转,小脸蛋委屈得不行!
王熙凤随即一脚踹开房门,也不容分说,扑进去揪住鲍二家的发髻便撕打起来,抡圆了胳膊,又抓又挠又撕,嘴里夹七夹八地骂:「好个偷汉子的贱蹄子!没廉耻的淫妇!我让你嚼蛆!!让你咒我死!」贾琏正搂著那妇人亲嘴咂舌,猛听得门响,唬得魂飞魄散,慌忙撒手,提裤子套鞋,两腿乱蹬,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便要往窗台上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