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西门子城。
天空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就连行人的脸色也是灰色的。
哈尔贝尔斯塔特街的公寓群就矗立在弥漫着煤烟味的晨雾里。
这里是典型的帝国中产聚居区,住着的大都是西门子公司的资深工程师或管理人员。
但对于住在这里的约翰·拉贝来说,窗外那井然有序的街景,只不过是另一重让他感到窒息的牢笼罢了。
桌上摊着厚厚的日记,钢笔的墨水已经干涸,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枯竭。
他曾天真地以为原首是受了蒙蔽,于是他怀着一腔孤勇给原首寄去了那些揭露日军暴行的胶带。
想着只要原首看到了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就会出于人道主义去制止鬼子的暴行。
结果,盖世大保的审讯室就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仅他在西门子公司的职位受到了影响,还被勒令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金陵的任何事情。
至于那些日记胶带更是早已被秘密警察强行收缴。
最后如果不是总裁卡尔·弗里德里希出面担保,他现在恐怕还在莫阿比特监狱里吃苦。
“该死的,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昨天我在蒂尔加藤公园捡橡果的时候碰见施密特太太了,你猜她说什么?
“噢,亲爱的朵拉,只有不爱国的人才会和猪抢食物!”
厨房里又传来了妻子朵拉压抑的抱怨声,拉贝默默地走过去帮她拍去大衣上的落叶。
“朵拉......”
看着妻子那满是皱纹的脸庞,拉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隔壁的施密特是街区监视员,要是让他听到了,麻烦怕是又要找上门了。”
朵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泪水在眼中打转却依旧嘴硬的说道:
“让他们来!”
“至少监狱里还有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总比在这里饿死强!”
“约翰,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回到自己的祖国反而连做人的尊严都要被剥夺?”
嘴上虽然仍在抱怨,但朵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因为她知道丈夫有糖尿病,如果不吃点东西垫底,他那虚弱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下班。
“朵拉,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历史会证明一切。”
拉贝试图安慰妻子,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安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历史能当饭吃吗?历史能治你的糖尿病吗?!”
朵拉突然双手捂脸崩溃地哭喊道:
“我们救了那么多人,谁来救救我们?”
“你已经尽力了!把那些中国人的事情忘了吧,奥托他还在前线……如果你也被抓走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算我求你了,做一个普通的老人,安安稳稳地退休不好吗?”
面对妻子的崩溃,拉贝沉默了。
其实朵拉说得没错。
作为一家之主,让妻子跟着自己受苦,这是一种失职。
但成为妻子的丈夫前,他首先得是一个人。
一个有良知的人!
每当闭上眼,那些血淋淋的绝望的呼喊声就会在他耳边回荡。
他无法让自己对日军犯下的暴行视而不见。
“朵拉,看着我。”
“你还记得那些挤在院子里,眼神惊恐的孩子吗?”
“那天晚上日军的飞机就在头顶盘旋,有个年轻的母亲跪在我面前,把刚出生的婴儿塞到我怀里,求我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抱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婴儿,更是人类的良知。”
“如果上帝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还是会散尽家财。”
“因为人的生命,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