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旗舰,罗德岛号,实验室。
最后一抹流沙蛋黄般的黄昏被长满源石晶簇的大地吞咽。
“…阿米娅!”
“博士!”凯尔希连忙扶住从床上起身的博士,后者在苏星岚对镜自问的同时被噩梦惊醒,他颤抖且极速的呼吸与脸上的细汗让凯尔希心疼,那对人趾高气昂的菲林本应杵到天上的耳朵耷拉大半。
“博士…阿米娅没事,但你…”
“…凯…尔希…”博士那包在防护套里的手下意识抓紧凯尔希的胳膊,“这里是…实验室…我怎么了,我…”他发颤的低语里夹着用力喘息而导致的破音,“…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他借力坐起,顺势将双脚插在白色的棉拖鞋里。
“博士…”
待博士情绪稍缓,凯尔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发抖是因为寒冷的室温,她连忙踩着高跟鞋抬起蓝色烧水壶,将里面泡发的方便面倒入垃圾桶里,接上新的清水:
“阿米娅还是个年轻的孩子,博士…哪怕得了矿石病,你也不必急于当下一时。”凯尔希心疼地捧起博士的手,“博士…巴别塔的战时指挥、矿石病的研究,这些不该都放在你身上,特蕾西娅说过,你不该因源石的问题自责。”
闻言,
博士抬起头来对上凯尔希的眸子,又在两面后低下,抽回手来的他只得低声道:
“…源石不该,如此。”
“它本是前文明的能源,但却因其他计划的注定失败而转型;我曾期望这片大地的新生文明凭源石寻求希望,但它却…凯尔希,我…我并非是在自责,我只是,想让它变回我所希望的样子。”
‘我想治好阿米娅的矿石病,我不想看到卡兹戴尔的阵痛持续作响。’
博士再次抬起目光,但却说不出话:‘这片文明,因我而生…塔卫二的生命,因源石而成为与我相差无几的样子…我想走遍这片大地,去找寻我们曾拥有却早已失去的,人性…我相信它绽放在如今的文明里,我相信着希望。’
‘哪怕…千百年后,这些都将找不到一丝痕迹。’
“…博士,我不知道…”凯尔希耷拉着耳朵摇头,“在你们将我创造出来时,源石已经成型…但我相信你,相信特蕾西娅,我同你一样期盼着这片大地的未来,但我更希望…当下的你能在乎自己的身体。”
“啊…”博士的手轻颤:
“我的…身体…”
“…不,博士,听我说,”凯尔希似是意识到什么,连忙弯下腰去,“虽然你是这片大地唯一的、仅剩的‘人类’,但你还有我,还有我们…我们可以沟通,可以共感,我…没有人会歧视你身体上的脆弱,你的同胞…”
“不用说了,凯尔希。”博士摆手,瞥向那“嗞嗞”作响的源石热水壶。
“唔…稍等。”凯尔希赶忙走向噪音处。
‘我的同胞…’博士看着自己的双手,这独属于人类的身体。
上次跟同胞对话是什么时候?不…那不是对话,只是最后的留言,‘为什么…内容记不清了?’他蜷起手来敲了敲脑袋,‘源石计划…同胞们数万年的努力,它真的正确吗?将生命和一切的一切,转存为信息,转存到源石内化宇宙?’
“…博士。”凯尔希将吹到温热的水杯“钻”到他的手心。
这温暖,
让他想起了特蕾西娅。
‘特蕾西娅…’他回想着自己跟阿米娅返回罗德岛号的景象,名为特蕾西娅的魔王在他眼前将散落在地表的源石晶簇扭转为花圃…她对源石的理解,已经达到了转译、反转的程度。
‘新生代表着希望,短短万年,泰拉便孕育出了特蕾西娅,假以时日,她定能通过提卡兹的血脉,通过这第一个触碰源石的种族的血脉,找寻到源石的权柄;她令我震惊,令我欣喜,令我看到希望。’
而就在博士打算扬起嘴角,打开面罩舔舐温水的热量时,一道令他不解的想法在脑中如滴入水缸的墨水般扩散,让他捧着杯子的手停在胸前:
[她令我恐惧、令我不安、令我生出恶念。]
[否定同胞数万年的努力,去赌这新生的、幼稚的、陷入混乱战争却不知危难将至的文明能孕育希望?这是否符合理性?这能赢得在同胞面前的辩论吗?]
[她已经触碰到了源石的根本。]
[她会毁了…]
‘不,特蕾西娅,她是希望。’
“博士?你…”凯尔希看着博士将纸杯捧在胸口,被捏成椭圆的水杯将本来就被她不小心倒满的水挤出,“啪嗒啪嗒”地落在博士腿上。
“啊,没事;只是有些饿了。”博士摇了摇头,将面罩下的卡扣打开,让稍凉的水里仅存的温热汇入自己干瘪的唇间。
‘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论证同胞在理性与科学计算出的结果,也能给这新生的大地留有希望?’
咕咚——
他的喉结吞咽着泰拉难得的净水,眨了眨眼后,他望向凯尔希:
“凯尔希,你说的没错;我们需要特蕾西娅的帮助…或许有她在,我们就能更快地研制出更好的、可量产的矿石病药物,来替代我羸弱身体里微不足道的血液治好大家。”
“无论眼下的情况多么复杂,咳…”
‘我的研究方向没有错。不单是为了阿米娅,对…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感性,而放弃同胞们的期许。’
“只要我们能让巴别塔拿出矿石病靶向药物,支持我们的萨卡兹…”
‘不,萨卡兹…只是这片大地的一环;卡兹戴尔的苦难并非独奏,果然…之前的想法是感性作用吗?当然…我不能把希望的重担压在他们身上,我也有可能,让这片大地的新生尽量享受难得的安稳。’
“凯尔希,只要有那药物,支持巴别塔的人将不尽其数,我们也会帮特蕾西娅实现她的愿望,实现你朋友愿望。”
[源石是我们的希望。]
[或许是泰拉稚嫩的新生代的希望,但定是同胞们共认的希望。]
“到了那时。”
博士再次捶了捶脑袋,他总感觉自己脑海里的想法有些相悖,但他无法理解…同为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出现异样?‘看来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会。’
“到了那时…”他继续说道:“我们就可以平静地、幸福地、安稳地等待源石孕育一个不必终结的未来。”
[源石将会孕育不必终结的未来。]
‘源石将会孕育不必终结的未来,源石计划是更重要的,或许可以引导特蕾西娅将研究方向倾向于矿石病…她该研究矿石病。’
[她只能研究矿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