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酒菜上齐。
那绿蚁酒虽然没有经过精细过滤,酒面上还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酒渣,度数也没有传说中云间阁的那些烈酒高,但胜在便宜,且入口辛辣,冬日一口下肚,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立刻便能驱散身上那层寒气,整个人不多时便变得暖洋洋起来。
几杯热酒下肚,郑功那张圆脸泛起了红晕,李显常那时常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在这乱世的长安城里。
在这远离朝堂的市井边缘。
或许也只有这酒桌上的片刻微醺,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公文,忘记那些注定要在某一天背锅的现实,还有每天都在翻倍的物价和城外死不瞑目的流民了。
李显常夹了一粒盐水豆子,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看着窗外,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郑兄,今日上午,政事堂那边终于把那份折子给明发各部了,你可曾看到?”
郑功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一顿。
他咽下羊肉,又灌了一口酒,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你是说...蜀地的那份上书?”
李显常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正是,说来也怪,我也是今天才知晓,这份折子,两个多月前就已经递到了通政司,进了政事堂。”
“蜀王在折子里说自己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恳请朝廷恩准,由世子李煊逸暂代藩镇诸般事宜,并请朝廷早降金印诏书,正式册封世子为新任蜀王,以安蜀地军民之心。”
“此乃藩镇更替的正理,也是宗室法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世子袭爵,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解的是,明明已经上奏了两个多月,这么一份按理说应该当即批红、以示朝廷浩荡天恩的折子,怎么偏偏在政事堂里压了整整两个多月?”
李显常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同僚:“直到今天,才终于放出来,让咱们这些百官去议论?”
郑功听完,却并不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夹起一块冷吃兔扔进嘴里,嚼得骨头嘎嘣直响。
“李兄啊李兄,让你平日里少看些公文,此刻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此事想来倒也正常,毕竟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终究是多事之秋啊...”
“中原板荡,幽燕告急,江南那边的反贼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咱们现在是一听到地方上的急奏,脑袋都要大上三圈。”
“换了你我,如今若是坐在那政事堂里,看到实封藩王要更替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拖罢了。”
郑功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之所以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甚至这两个多月来,都不曾派遣礼部的官员与宫里的宦官入蜀去探视蜀王的病情。”
“更不肯痛痛快快地降下那正式册封世子为新蜀王的金印与诏书。”
“说白了,这心思其实再明显不过,自然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收住。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个比较犯忌讳的词汇,目光在酒楼周围警惕地扫了一圈,就此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李显常同为职方司主事,或许过得落魄,又怎么不是聪明人?听着郑功那未尽之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立刻便若有所悟,一把抚住自己那稀疏的胡须,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里的震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