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同僚如此直白地讥讽朝廷,王大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喝一声,“虽说你我身处蜀地,远离长安,但这等话,也还是少说为妙!”
陈大人低头不语,王大人无力说道:“唉,最起码这道旨意,从面上来看,还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你看看那圣旨上写的,不仅遣词造句极尽体恤恩宠蜀王一脉之能事,说什么蜀王劳苦功高,镇守西南有功,朝廷日夜挂念其病情。”
“更是连太医院的两位正副院判,以及十几位杏林国手,都一并随旨意送过来了,说要替王爷好生诊治,一切用药皆从大内调拨...呵,还真是皇恩浩荡,隆恩深重啊!”
听着那语气里的怨念,知道这位同僚对朝廷这道旨意是不满到了极点,陈大人更是放开了胆子,直接说道:
“王大人,此间官署内只有你我二人,共事多年,说话倒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了。”
“这算哪门子的恩旨?说到底,就是王爷病重的消息,之前被世子殿下封锁得太好,朝廷一直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好了,太医院的御医打着皇恩浩荡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进了王府,名义上是看病,实则就是来探虚实的!王爷的病情到底如何,朝堂那边马上就能了如指掌!”
“这一下,可就容不得蜀王一脉再从容布置了啊...”
王大人摇头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
“太医探虚实,这只是朝廷的一步闲棋罢了,真正要命的是,朝廷硬生生拖了这么几个月,在那份关于世子袭爵的折子上,也还是没有松口!”
“圣旨上只字不提册封的事,只说体恤世子纯孝,让世子殿下继续‘代为处理’蜀地事宜,以防政务堆积,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理来,说什么王爷只是病危,一地自然不容二王,此时袭爵有违孝道宗法...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大乾宗法摆在这里,世子殿下虽然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授下金印册封,只要那道封王的诏书一日不到成都...”
陈大人接过话茬:“世子殿下就一日不曾袭爵!就一日不是真正的蜀王!”
“朝廷故意拖延了这么几个月,直到现在才下这样一份模棱两可、只给事权不给名分的旨意,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整个蜀地文武百官...对于蜀地王权更替这件事,朝廷不做声,不表态,不偏袒!就站在干岸上,只看戏么?!”
这番话落下,两人均是无言。
不表态,在政治上,往往就是最要命的表态。
因为这意味着,原本依靠大义名分和朝廷法理压制着一切野心的世子李煊逸,失去了最大的一张底牌。
既然朝廷不承认世子袭爵,那么,只要老蜀王一咽气,任何人,只要有实力,就都有了去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借口和野心。
“这一手的确是够恶心,够狠毒...但这,依然还不是这道恩旨里的杀招。”
王大人抬起头,看着对面:“陈大人,你觉得,朝廷最恶心的一步,是什么?”
陈大人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圣旨上,隐藏在辞藻背后的几句看似不起眼的册封。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分封。”
“朝廷在这道恩旨里,不仅没有让世子袭爵,反而破格下了恩旨,直接分封了二殿下和三殿下!”
“大乾律例,藩王之子虽可封郡王,但向来只能在成都附近选些膏粱之地,空享岁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