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李世民时而变得略显深重的呼吸。
李承干垂手立在榻前,能清楚地看到父皇脸上神色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审视,到凝神,再到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深思的过程。
父皇拿著奏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份奏疏里的想法,很多都切中了李世民这些年隐约感觉到、却未能系统梳理的痛点。
税负不公、征收僵化、兼并隐患————
他东征西讨,治国安邦,深知钱粮的重要性,也深知底层民生的艰难。
从洛阳回来,听李承干那一套说辞之后,他内心对赋税问题的思考其实一直在持续。
只是战事、政务、朝堂平衡,千头万绪,使他无法像文政房那样集中数日时间去深入剖析一个专项问题。
如今,太子和那群年轻人,不仅将问题清晰地剖开,还提出了如此系统、且有步骤的改良方向!
虽然很多建议标明了「长远」、「试点」、「缓行」,但其指向性无比明确—
要让税收更公平、更灵活、更能抑制兼并、更能涵养民力。
尤其是「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这几条,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又让他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震动。
原来,可以这样思考问题?
原来,税制还可以有这样的调整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不同于简单加税或严惩贪吏的、更为根本的解决路径。
这条路艰难漫长,但若走通,或许真能增强国本。
奏疏不长,李世民却看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看完最后一句,他缓缓将奏疏合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李承干屏息等待著。
良久,李世民才睁开眼,目光如炬,直射向李承干。
「这份奏疏————里面的想法,是你想出来的?」
李承干早已准备好答案,他迎上父皇的目光,态度坦然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思考者的审慎。
「回父皇,此非儿臣一人之功。乃是儿臣见税收事急,召文政房杜正伦及张诚、王佑等九人,于东宫连续商议三日,集思广益,反复辩难,逐渐厘清思路,由杜正伦汇总成文。」
「其中诸多想法,最初也散乱不成体系,是经过众人互相质疑、补充,才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