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他想告诉孩子们,每首诗都有它的历史。
历史中的百姓,种地就是命,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赋税之后剩下的粮食,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福。
所以,这首诗写的是千百年来,你们祖先的真实血汗。
可话到嘴边,孔敬仙又觉苍白。
孩子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又怎能指望他们理解?
想到这里,孔敬仙有了点脾气,于是板起脸,沉声道:「课堂之上,当守矩、明礼、尊贤、敬师。」
原想著这番话说得庄重严肃,足以镇住场面。
不料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得格外富贵的小胖子来,伸手指著孔敬仙,大声喊道:「好啊!孔先生,原来你是公主那边的暗桩!」
孔敬仙当场愣住。
小胖子却振振有词,一脸上满是「我已看穿一切」的得意:「我爹说,正源公主和姓周的老狗,要推行什么【礼】道,想把全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来!说白了,就是主子奴才那套!」
「孔先生刚刚说的「明礼」,就是证据!」
「你肯定是周老狗的人!」
小胖子身边几个跟班立刻跟著起哄,拍著桌子喊起来:「孔先生把我们教坏一」
「先逼我们背诗学种地,然后逼我们讲礼,明天是不是要给我们绑狗链了啊「7
「孔先生好可怕!」
百口莫辩的孔敬仙,涨红了脸。
他想辩解,可孩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小胖子更是双手抱胸,只差把「休想抵赖」写在脑门。
这堂课是如何熬过去的,孔敬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散学后,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失魂落魄沿府城街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孔敬仙早年毕竟是地主出身,住惯了独门独户,实在住不惯与其他教书先生同寝。
来潼川赴任的当天,他便咬咬牙,拿出所剩不多的积蓄,在城内偏僻处买了独宅,权作安身。
此时,回到家中,他背靠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暮春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珍藏多年的几册儒家典籍上—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与《诗经》。
书页泛黄,边角起毛,是他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反复翻阅、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