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头,赵佶坐在那里,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他没有看梁师成,也没有看那份捷报,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拆开了的密函上,眼神晦暗不明。
「朕宵衣旰食?」
赵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梁师成一愣,一时没摸准皇帝的喜怒,小心翼翼地应道: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匪懈,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
「行了。」
赵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
他缓缓直起身子,拿起案上那封密函,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是两天前皇城司的人连夜送回来的密报,比童贯的捷报还早到了一天。密报上的内容,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那团火就往喉咙口顶一分。
皇城司的探子在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震武城之战的斩首数字里,至少有四成是附近村落的老弱妇孺,
西夏兵撤退时屠了几个村子,童贯的人赶到之后,把这些尸体连同战场上真正的西夏兵首级一并砍了下来,混在一起充数。
还有一些首级,是从当地蕃民的坟茔里刨出来的枯骨,用石灰泡过之后勉强充作新砍的。
杀良冒功。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扎在赵佶的心里,拔不出来。
先生说对了,在这件事还没发生之前。
吴晔已经精准预言到了这场胜利,还有童贯会做的事。
童贯的这场胜利,并非如自己想像中一般,是属于大宋的荣光,相反,他背后的东西,让赵佶瑟瑟发抖。
皇城司已经证明吴晔所言,但赵佶还在等待证据。
先生告诉过他,不要因为一个消息的来源,就定性一件事,哪怕那个来源来自于吴晔自己。
他鼓励自己,通过多种渠道,去验证同一个消息。
如今皇城司的渠道,已经证明了吴晔的正确性,接下来就是别的渠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