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启谢绝了伊本·侯赛因的全程陪同,只带着帕丽娜姐妹、萧绰萧琳(陈伍带人暗中护卫),换上普通的商人服饰,开始在巴格达城中闲逛,美其名曰“考察市场”。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苏克(市场)里。香料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绸缎市的彩色河流让人眼花缭乱,珠宝市的金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在著名的“智慧之家”(图书馆兼学术机构)附近的书市,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和纸莎草纸书籍,听到了不同信仰的学者在公开辩论,话题从哲学到星象,从医学到数学。巴格达的学术氛围,确实浓厚。
他们也品尝了当地美食。在热闹的食肆,学着本地人用手抓取香喷喷的羊肉抓饭,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串,尝试了一种叫“炸糊球”(Falafel,蔬菜丸子)的街头小吃,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萧琳对一种用玫瑰露和坚果制作的甜点情有独钟。
他们参观了闻名已久的玻璃作坊,看着工匠用吹管将融化的彩色玻璃液变成精美的器皿,惊叹不已。也流连于珠宝作坊,那些繁复精巧的金银器和宝石镶嵌工艺,确实有独到之处。
繁华是真的。富裕也是真的。这里的商品种类之丰富,文化之多元,远超喀布尔,甚至在某些方面不输给汴京。
但林启看得更多。
他看到了市场角落里蜷缩的乞丐,看到了运河边洗衣妇粗糙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看到了巡逻士兵对商贩的粗鲁呵斥和敲诈,看到了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时路人惊恐躲避的眼神。在那些宏伟的清真寺和宫殿的阴影下,是狭窄肮脏的巷子和低矮破败的民居。
表面的浮华,掩盖不住内里的虚弱。就像伊本·侯赛因的马车,金玉其外。
三天里,借着帕丽娜姐妹之前铺好的路,以及林启“击败库特布丁的东方雄主”和“与哈里发签订通商条约”的名头,无数嗅觉灵敏的巴格达富商,通过各种渠道递来拜帖,邀请饮宴,渴望能搭上这条即将开通的、利润惊人的东方商路。
林启一概让帕丽娜出面应对。在又一次婉拒了某位大毛拉(宗教学者兼大商人)的宴请,回到下榻的豪华驿馆后,林启对帕丽娜说:
“以后与大食的海上贸易,从货物组织、船队联系、到港交割、利益分配,一应事务,由你全权负责。莎娜兹协助你。需要什么人手,从商队里挑,或者本地招募可靠的人,你自己定。利润,你占三成。”
正在为他斟茶的帕丽娜,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竟恍若未觉。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林启,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涌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莹莹发亮。
全权负责……海上贸易……利润三成……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将她真正纳入了核心,给予了她难以想象的权柄和财富。海上贸易的利润有多大?连通东西方,其利何止百万!两成,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富可敌国。更重要的是,这份权柄,代表的是地位,是认可,是她和妹妹未来在这片土地、乃至在东西方贸易版图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几年来的奔波劳碌,周旋算计,担惊受怕……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林郎……”她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你应得的。”林启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平静,“没有你和莎娜兹前期铺路,没有你这几年的辛苦周旋,这趟巴格达之行,不会这么顺利。以后,这边的一摊子事,还要多倚重你。海上风浪大,生意场上的风浪,也不小。有信心吗?”
帕丽娜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脸上重新绽开明艳夺目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被信任的激动,更有属于她帕丽娜的自信与锋芒。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口吻,清晰地说:
“有。我会让巴格达,让巴士拉,让所有渴望东方货物的人都知道,找帕丽娜,就能得到最上等的丝绸,最精美的瓷器,最清香的茶叶。我会让您的商旗,飘扬在从中国海到波斯湾的每一片水域!”
林启笑了,端起茶杯,与她手边那杯微微颤动的茶杯,轻轻一碰。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窗外,巴格达的夜,依旧灯火辉煌,繁华如梦。但在这间安静的客房里,一条新的、更宏大的航道,正在两个野心家的轻轻碰杯声中,悄然铺开。而这座城市浮华表面下涌动的暗流,遥远的北方草原上土库曼人磨刀霍霍的声响,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灯光之外。
至少今夜,只有茶杯轻碰的脆响,和无声滋长的庞大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