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刀一刀,修出鬃毛,刻出眼睛,磨光表面。动作不算熟练,但极其认真专注。冷峻的脸上,线条变得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一刻,他不是执掌生杀、谋划千里的并肩王,只是一个期待孩子降生的普通父亲。
窗外,大雪无声,覆盖山河。
窗内,刀声细细,寄托温情。
几天后,长老议事会第一次召开。
地点就在观海阁旁的侧厅。火炕烧得暖和,烟气通过新砌的烟道排走,屋里暖洋洋的。十几个来自各部、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面前摆着热茶和点心。
林启也来听了会儿,以示重视。会议主要讨论一些部落间的陈年旧怨、猎场划分的小摩擦。老人们依据传统习惯,争论不休,但总体还算克制。
就在一个关于驯鹿迁徙路线争议即将达成妥协时,赵守疆的弟弟赵守边开口了。
“各位长老,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不知当讲不当讲。”赵守边如今挂着个“矿务副使”的虚衔,但毕竟是前部落二首领,又是赵守疆的弟弟,在老人中有些影响力。
“守边,有话就说。”主持会议的苏哈道。
“咱们现在,开矿,修路,建城,是热闹。”赵守边语气有些阴阳,“可有些事,是不是过头了?金矿要人,煤矿要人,修路要人,戍卫军要人……咱们各部剩下的青壮,还有多少能去打猎、捕鱼?猎场一片片划出去开矿,以后咱们吃什么?子孙吃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来自狩猎部落的长老:“就比如黑石滩东边那片老林子,那是好几部传统的冬猎场,现在说要探矿,就不让进了。这合适吗?”
几个靠狩猎为主的部落长老,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还有,”赵守边压低声音,“我听说,王爷还要继续往北探,去找什么新大陆。那得用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粮食?咱们这北海之地,好不容易安稳点,何必再去冒险?不如好好经营眼前,多留点猎场、渔场给子孙,才是正理。”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隐隐指向林启的“扩张”政策,是在消耗北海本土的资源。
会场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有几个老人点头,但更多老人皱起眉头,看向主持会议的苏哈和几位大部落长老。
苏哈咳嗽一声:“守边,你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不过,王爷开矿修路,也没白用咱们的人,不是给了工钱粮食吗?猎场是少了些,可王爷也教了咱们圈养驯鹿、冰下捕鱼,还从南边运粮来。至于北上探路……那是王爷的雄图大略,咱们见识浅,不懂,但王爷向来没亏待过咱们,想来总有道理。”
“是啊,守边,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长老也道,“没有王爷,咱们现在还在跟白毛巨人拼命,还在为口盐发愁呢。眼光要放长远。”
赵守边见支持者不多,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脸上明显不服。
林启在隔壁,通过特意留的缝隙,听了个大概。他面色平静,对身旁的王泰低声道:“盯紧赵守边。还有,查查他最近和哪些商人、哪些部落老人走得近。他那个‘矿务副使’,不是管着跟商人交接矿石吗?”
“是!”王泰眼中寒光一闪。
内部,从来就不缺暗流。
尤其是当旧有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完全稳固之时。
但林启并不太担心。赵守边代表的是少数既得利益受损、又眼光短浅的保守势力。在整体向好的大势面前,翻不起大浪。不过,疥癣之疾,也需及时处理。
他看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纯净无瑕。
但雪下覆盖的,是生机,还是隐患?
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