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却一分没涨。工时,因为要“充分发挥机器效能”,从原来的六个时辰,拉长到了七个半时辰,工钱还是按天算。伙食,还是老样子——早晚两顿稀粥加咸菜,中午一顿糙米饭加不见油星的煮青菜。
“东家,”工坊大管事凑到钱东主耳边,低声道,“下面人……有点怨气。这新机器是快,可人也累啊。工钱是不是……多少加点?哪怕一天加两文钱,也是个意思。”
“加钱?”钱东主眼睛一瞪,“你懂个屁!这机器是带款买的!不要利息啊?这厂房扩建不要钱啊?现在纱价被那些大户压得这么低,不加量,怎么赚钱?还加钱?没让她们多干半个时辰抵机器钱就不错了!嫌累?嫌累别干!外面想进来的人多的是!”
大管事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怨气像潮湿的柴火,一点点堆积,只差一个火星。
火星在几天后来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工,因为连续劳作,精神恍惚,手指被飞速旋转的纱锭绞了进去,当场鲜血淋漓,两根手指骨节粉碎。工坊里只是简单包扎,给了两百文钱,就让家人抬回去了,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件事,成了导火索。
当天夜里,在工坊后面堆放废料的破窝棚里,几个平时在工人中有点威望的男女工,聚在了一起。油灯光如豆,映着几张愤怒而紧张的脸。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钱扒皮这是不拿我们当人!”
“机器是快了,可咱们更累,伤的人更多,工钱一分不加!”
“我听说,长安城里王爷有新政策,说要搞什么‘工会’,工人可以跟东家谈条件!”
“谈?怎么谈?钱扒皮能听咱们的?”
一个三十多岁、脸颊有疤的粗壮汉子,叫石大勇,是织坊里的力工头。他沉声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肉疼。我有个主意……”
第二天,工坊的蒸汽锅炉,怎么也烧不起来了。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堵了。检修工查了半天,支支吾吾说“可能要多修几天”。
紧接着,纺纱车间里,机器接二连三“出故障”。不是传动皮带“莫名其妙”断了,就是关键齿轮“突然”卡死。一上午,能正常运转的机器没几台。
钱东主急得跳脚,催着修,可“故障”像是会传染,越修越多。产量骤降。
到了下午,更绝的来了——没人来上工了。
除了少数几个工头、管事,绝大部分工人,都没出现在工坊。问,就是“病了”、“家里有事”、“走亲戚了”。
工坊,瘫痪了。
钱东主这才慌了神。他意识到,这是工人联合起来,罢工了。
“反了!反了天了!”他暴跳如雷,叫来大管事,“去!报官!就说有刁民聚众闹事,破坏机器,要造反!让官府来抓人!”
大管事苦着脸:“东家,报官……怕是不妥。我听说,知府衙门新来的通判,是王爷提拔的‘新政派’,最讲究什么‘劳资调和’。而且,这事儿闹大了,对工坊名声也不好……”
“那怎么办?就这么被这帮泥腿子拿捏?”钱东主气得直喘。
“要不……先找他们领头的谈谈?看看他们想要啥?”
钱东主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把那个石大勇给我找来!”
石大勇没去钱东主的账房,而是把谈判地点,定在了工坊大门外的空地上。他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沉默的工人。钱东主这边,只有几个脸色发白的管事。
“石大勇,你们想干什么?不想干了就滚!”钱东主先声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