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将棋盘上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子慢慢归位,动作从容。
“元昌这话,倒是比许多冠冕堂皇的宽恕更显清醒。伤害已经造成了,老夫人何必假设他没有经历过这一切。其实我还有另外一种假设,若是这些年老夫人一直在,说不定给他带来伤害的人,又多了一个。”
赵老夫人眼睛都睁大了,这对么?
刘风荷都有些佩服程实了,真敢说啊。
可是,谁能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你说得对,”赵老夫人最终还是想着她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辩论的,“我若在,未必是护他,反倒可能成了压他的另一座山。”
赵元吉站在她身后,脸色青白交加。
他刚刚几次想张嘴,都被祖母打断了,如今祖母眼看着败下来了,他刚刚积攒的情绪却不够了。
那些年他和妹妹对赵元昌的冷眼,嘲笑甚至羞辱,此刻全化作无形的针,扎回自己身上。
尤其是躺在病床上,知道真相已经开始绝望的妹妹。
程实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回,抬头看向赵老夫人:“老夫人既已明白,那便不必再提‘血脉之情’。情不在血里,更不该在嘴上,而在这些年相处的点滴之中。我在元昌身上并没有闻到属于你们赵家的人情味,只怕姓赵的蚊子路过,都会绕过他……”
这句话,幽默又恶毒。
“赵丹灵若真悔,就让她自己来。若不来,也无妨。这世上,不是所有伤都能治,也不是所有错都能赎。”程实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吴恙刚刚在静静听着,这时才忽然轻声道:“其实……赵大姑娘经历的事,我已经承受过了。”
众人将视线转移过去,有人心疼,有人迷茫,有人无所谓。
吴恙眼睛没有偏移,虽然紧张,却很坦荡。
“当年萧氏毁我容貌时,夺走我的孩子,将我扔到乱葬岗,我也以为此生结束了。哪怕后来被夫君救回来,因为刚刚生产就被那样对待,我也失去了生育能力……”
“当年我脸上的伤,没有赵大姑娘那样严重,也是养了好多年才恢复到如今的程度。”
“所以这世上总有些病痛,是现有的医术无能为力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老夫人:“当年我被扔出去,又被人救活的时候,知道吴家从来没有寻找过我,更没有帮我讨回公道,如今赵大姑娘,又被送进了无情的吴家,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帮她选的报应。”
“你们就不曾想过,那些被你们无端伤害的人,他们又该去求谁?”
后面的话,赵元吉已经没有心情听了,刚刚吴恙提到吴家的时候,他猛然想起,吴恙可是吴勋齐的妹妹,按理也是赵丹灵的姑婆母,吴家也该出面才是!
他今日尽量争取,若是没有办法说动,至少还可以让吴家再出面试一试。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负担小了一些,也重新培养情绪。
看样子,今日自己不道歉,一定没有办法帮到妹妹了。
众人注视之下,赵元吉视死如归的从后面走了过来,径直到了吴恙面前,给她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