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留下的。
她在床榻上躺了三年,最后一年说不出话,就把这个螺壳放在耳边听。”敖广的声音在说到“螺壳”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她说大海的声音都在螺壳里,她想听。
但她其实是想听你小时候在龙宫里到处乱窜的声音,你在珊瑚林里追海马,尾巴扫断了三根珊瑚树,跑到正殿门口喊‘父王父王,我抓了一匹海马’。”
白龙马接过螺壳,套在龙角上。
螺壳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断角截面的下方,红绳在角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低头的时候,螺壳会轻轻碰在角面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咚咚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很小的门。
他没有说话。
他把螺壳往角上推了推,深吸一口气,龙胸口的鳞片随着呼吸张开了又合拢。
“父王,”他说,“我下去之后,如果三十天没回来——”
“你不会不回来。”敖广说,“你娘在螺壳里存了一道声音。
你到了归墟之后把螺壳贴在耳边,能听到。”
“娘说了什么?”
“我没听。
你娘说等她走了之后,这个螺壳留给你。
她说等你长大了,去了她没去过的地方,再听。”敖广转过身,伸手在白龙马的断角上拍了拍,那个动作跟拍一个刚从珊瑚林里跑回来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去吧。”
白龙马朝敖广低了低头,龙须垂到地面,在琉璃上扫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朝正殿深处走去。
水晶壁还开着那道缝,冷风从里面一阵一阵地往外灌,铁锈味越来越重。
白龙马走到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水晶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正殿的珠光被一点一点地切断,最后一道光的缝隙消失的时候,他整个人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黑暗吞没了。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普通的黑暗只是没有光,但这里的黑暗像是有质量的,压在鳞片上、眼皮上、舌头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肉都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黏稠的、几乎可以摸到的黑。
白龙马睁开龙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了极限,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龙爪伸出去,摸到了石壁。
石壁很湿,上面长满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的苔藓,苔藓滑腻腻的,手按上去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烂的海藻味。
他沿着石壁往下走,路是斜的,越走越陡,空气越来越冷,冷到他的龙鳞开始收缩,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龙血自带的热气,在黑暗中凝成一缕一缕的白雾。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脚下的坡度忽然变平了。
白龙马的脚踩在了一个平面上,不是石头,也不是沙,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软中带硬,像是踩在一块冻了很久的肉上。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的是粗粝的、冰凉的、布满纹路的表面。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天然长出来的,一圈套一圈,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鳞片。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东西开始变化——先是变大,纹路的间距从指甲宽变成了巴掌宽,然后变成了手臂宽;再往前走,纹路宽到了他一步跨不过去的程度。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一条路,一条由某种巨大生物的身体铺成的路。
这个想法让他后脊的龙鳞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又走了一炷香,黑暗开始变薄。
不是变亮,而是黑的程度变浅了——从浓稠的墨黑变成了稀薄的灰黑,然后从灰黑变成了灰,最后灰色里透出了一种极微弱的暗红色光。
白龙马抬头朝光源的方向看过去。
那不是什么灯,也不是什么太阳。
那是两扇门。
门是镶嵌在两面巨大的石壁之间的,高得看不到顶,宽得两边都隐没在灰雾里。
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东西,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光在里面流动,像是有无数条极细的岩浆在琥珀内部缓缓地爬行。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门环,只有三道横贯整个门面的龙形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