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枣树枝杈的声音。栓子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偷听,被沈复礼瞥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开了。
终于。
沈复礼叹息一声,终于开口:“那册子上写的酒精提纯的法子,我看了看,倒不算太难。我认识个酿酒的老师傅,可以让他试试。”
林翠微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话说在前头,”沈复礼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翻,眉头始终没松开:“这药若是真如你师傅所写那般灵验,其制作的繁琐程度,光靠你店里那几个人手,怕是供不上卖。你得想想,后面怎么扩人手。”
林翠微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栓子跑去开门,门一开,他吓了一跳——门外乌泱泱站了近百号人,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站着的是说书先生李伯安,身后跟着挑水的马大、卖豆腐的刘老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百姓。他们衣裳虽旧,脸上却干干净净,手里大多提着篮子、布袋、瓦罐之类的东西。
李伯安跨进门槛,先朝院里张望了一圈,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沈先生,怎的不见李总管和萧大人?听说他们要返京了,是哪日走?我等想送送总管大人。”
身后有人举着一把伞往前挤了挤。那把伞用各色布料拼接而成,蓝的、灰的、青的、褐的,针脚细细密密,看得出是一块一块新布裁好缝上去的。伞骨削得齐整,撑开来时伞面平平展展,在日头下泛着新布特有的柔和光泽。
“这是我们大伙凑的万民伞,”李伯安侧身指了指那把伞,声音郑重了几分:“河源城这些年,头一回有官员肯为百姓做实事。李总管虽然……虽然是个太监,可他对河源的恩情,我们记着。”
林翠微站在台阶上,怔怔看着那把伞。
前几日外面那么多骂师傅。
她心中压抑着恨意。
甚至有时会想,师傅为什么要救这群白眼狼!
可如今,看到这一张张恳切的脸,看着精心制作的万民伞,这些人自己穿的衣服,尚且破破烂烂,可这万民伞,却用的新布!
人群中,甚至有人提着几枚鸡蛋!
在这灾荒之年,哪怕河源如今灾情稍缓,可平民百姓之家,一枚鸡蛋,还是很金贵的!
心中的恨意渐渐地,忽然就全都散了。
一旁沈复礼沉默了很久。
大虞立国至今,上一次有官员收到万民伞,似乎还是太宗朝时。那是一个开仓放粮、活人无数的县令。
而后数百年,未曾有人再获此殊荣!
如今,河源百姓把这份心意,给了一个太监。
“李总管今早天没亮就走了。”林翠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跺脚,有人叹气,有个妇人抬手捶了一下身边汉子的胳膊:“我早上就说了!今儿个李大人肯定要走!你非说不急不急!”
那汉子缩着脖子,小声嘟囔:“谁知道他走这么早……”
李伯安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翠微身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姑娘,听说你打算在河源开间药铺?”
林翠微点了点头。
“那这伞,”李伯安转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那把万民伞,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你代你师父收下吧。总归是他为河源做的事,要有个念想。”
林翠微下意识想拒绝!
她一个寡妇,怎能代替师傅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沈复礼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收下吧。到时候挂在店里,也算是一重护佑。”
林翠微沉默片刻,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伞。布料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不是有人上前,在她身前放下一些瓜果,吃食,鸡子。
并留下一句话。
“林寡妇,之前俺欺负你,对不住,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找俺!”
“林嫂子,这些鸡蛋,你拿这,补补身子!”
“店里忙了,需要用人,随时喊我!”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也堆起一座小山。
林翠微忽然笑了。
师傅担心他走后,她被人欺负。
给她找靠山,把京城第一剑客留在她身边。
可师傅你大概忘记了,你留在河源的恩情,会让河源再也没有敢欺负你徒弟的人!
许久。
林翠微捧着那把万民伞,扭头看向沈复礼:“沈先生……我收了这伞,挂店里不合适!”
“我那店,日后是要买回春丹的……会给师傅抹黑!”
沈复礼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不怕自己背骂名,到怕给你师傅抹黑?你们师徒情深啊!”
林翠微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