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东厢的小客厅里,沈清澜正在看《北地女声》的创刊号清样。她看得很仔细,时而提笔修改几个字,时而蹙眉思索。
春桃端了燕窝进来:“少夫人,歇会儿吧,眼睛都看红了。”
沈清澜揉了揉眉心,接过碗:“傅先生的稿子送来了吗?”
“刚送到,在书桌上。”春桃说,“傅先生还带了一篮冬枣,说是隔壁王婶子给的,让您尝尝鲜。”
沈清澜走到书桌前,展开稿纸。傅云舟的字她认得,清峻挺拔,如竹如松。她一行行读下去,读到“女子心宽,则家睦;女子识广,则国兴”时,眼眶微微发热。
这才是她认识的云舟哥。骨子里的清正,从未改变。
“少夫人,”春桃小声说,“刚才门房说,傅先生来的时候,脸上有伤。”
沈清澜一怔:“伤?”
“左额角青了一块,像是磕碰的。问他,他只说夜里起身不小心撞了门框。”春桃顿了顿,“可我瞧着不像。撞门框哪能撞出那种伤。”
沈清澜放下稿纸,沉默片刻:“去请张副官来。”
张晋来时,沈清澜正站在窗前,望着院里的菊花。秋深了,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灿。
“少夫人找我?”
沈清澜转过身,直接问:“傅先生昨夜是不是出事了?”
张晋迟疑了一下。陆承钧交代过,这些事不必让少夫人操心。但沈清澜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让人无法敷衍。
“昨夜有人往傅先生院里扔石头,砸破了窗户。”张晋如实说,“傅先生没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
“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在查。”张晋说,“但十有八九是冯旅长手下那些人。菜市那篇文章,动了他们的利益。”
沈清澜走到桌前,拿起傅云舟的稿子,指尖抚过那些墨字。她的云舟哥,在狱中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只想踏踏实实做点事,却还要面对这样的龌龊手段。
“少帅知道吗?”
“知道。已经加派了人手在槐树胡同附近。”张晋说,“少帅吩咐,要查,但要暗中查。冯旅长那边,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沈清澜明白这其中的权衡。北地需要冯有才的兵力,需要那些老派军官的忠诚。陆承钧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算计。
“我想去看看傅先生。”她说。
张晋面露难色:“少夫人,这恐怕不妥。现在盯着傅先生的人多,您若去了,反而……”
“我明白。”沈清澜打断他,声音平静,“那就不去。但请你转告傅先生,他写的文章很好,女子学堂的师生都会看。也请他……务必保重。”
她说得克制,但张晋听出了话里的关切。这关切坦荡,是旧友之谊,也是同道之谊。
“是,我一定带到。”
张晋退下后,沈清澜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菊花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像在诉说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傅云舟在她家后院背书,背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时,眼神清亮如星。那时她问:“云舟哥,你真能为所善之事九死不悔吗?”
少年傅云舟认真点头:“能。”
如今他真的在践行这话,哪怕前路荆棘。
沈清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坚定。她回到书桌前,继续看稿。还有很多事要做——报纸要出,学堂要管,那些等着看《北地女声》的女子们,在盼着。
个人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把事情做下去。
* * *
陆承钧此刻正在军营校场。
秋日阳光下,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冯有才站在他身边,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魁梧,穿着笔挺的军装,但领口敞着,露出粗壮的脖颈。
“少帅,不是我说,您对那个姓傅的书生,是不是太纵容了?”冯有才叼着烟斗,眯眼看着场中,“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北地的事?指手画脚,扰乱民心。”
陆承钧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淡:“傅先生的文章我看过,言之有物。菜市管理确有疏漏,改就是了。”
“改?”冯有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些穷酸文人,就知道纸上谈兵!真按他们说的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这话说得露骨。陆承钧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冯旅长,你的兵若是要靠盘剥百姓过日子,那这兵,我不养也罢。”
冯有才脸色一变:“少帅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承钧一字一句,“北地的兵,要保境安民,不是祸害百姓。菜市那块,你手下那些人吃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从前睁只眼闭只眼,是念着弟兄们辛苦。但凡事要有度。”
他话说得不重,却字字千斤。冯有才额角青筋跳了跳,勉强挤出个笑:“少帅言重了。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回去就整顿。”
“是该整顿。”陆承钧接过话头,“三天,我要看到整顿的结果。该退的钱退,该罚的人罚。若是整顿不好……”他顿了顿,“剿匪的差事,我另找人。”
这话捏住了冯有才的七寸。剿匪油水丰厚,他早就盯上了,绝不能丢。
“少帅放心,一定整顿好!”冯有才连忙保证。
陆承钧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营房走去。张晋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傅云舟昨夜遇袭的事。
“查清楚了?”
“扔石头的是菜市管理处的两个小喽啰,冯旅长远房亲戚。”张晋说,“已经抓起来了,关在军法处。”
“冯有才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咱们动作快,人抓了他才得到信儿。”
陆承钧脚步不停:“关着,先别审。等冯有才整顿完菜市,再看他的态度。”
这是给冯有才台阶下,也是警告。张晋会意:“是。”
走到营房门口,陆承钧忽然问:“清澜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