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弓箭手都在痛苦地揉捏着自己的后颈和酸胀的双臂，更有甚者，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这是……”李世勣常年带兵，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续攻城数日，将士们疲惫是常事，但为何弓弩手的脱力如此严重？”

李承乾叹了口气：“想来是因为地势。”

“安市城依山而建，城池所在的地势本就高于外围旷野，再加上城墙修得极高。我军所有的进攻，本质上都是一种极端吃力的仰攻。”

李承乾走到战阵的边缘，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强弓，亲自向两人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寻常平地作战，将士们平射，视野开阔，臂力顺畅。可在这安市城下，为了将箭矢射上城头，所有的弓箭手必须大幅度抬高视线，长时间保持一种极其别扭的仰头后仰姿势。这就导致了两个致命的问题。”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极强军事素养让他瞬间抓住了重点：“准头和体力！”

“父皇圣明。”李承乾顺势又给李世民顺了一波毛，“长时间的仰视，让将士们的颈部和双臂承受了数倍于平时的压力。射不准还在其次，更为致命的是，这种逆反人体常理的发力姿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榨干我大唐健儿的体力。每天六七个回合打下来，将士们连弓弦都拉不满了，还如何能压制住城头以逸待劳的敌军？”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世勣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殿下聪慧，一语中的！老臣一直纳闷为何我军后期的压制火力越来越弱，原以为是敌军顽强，原来症结出在这里！仰面强攻，实乃兵家大忌啊！”

“不仅是弓箭手，攻城步卒在攀爬云梯时，面对这等高耸入云的城墙，心中的畏难与疲惫也会翻倍放大。士气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仰望中被一点点消磨的。”

李承乾将强弓扔回架子上，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后又掩唇低咳了一声。

但随即，李世民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死结：“症结虽已找到，但这安市城终究是生在绝壁之上，咱们总不能把城池按平了打。既然不能仰攻，还能如何？”

李世勣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沉声道：“陛下，既然城墙太高，我军便自己造一座比它还要高的山！老臣提议，就建在安市城东南角，日夜赶工，堆积土石，筑起一座比安市城墙还要高的土山！只要土山一成，我军便能居高临下，将这仰攻之劣势，瞬间转化为俯击之绝杀！”

听到这里，李承乾的眼皮微微一跳。

历史的走向在这里完成了完美的闭环。

史书记载，唐军历时两个月，日夜不息地堆出了一座足以俯瞰安市城的土山。

可就在土山即将完工、准备发动总攻的那天，辽东连降暴雨，土石松软，加上山体过于庞大，竟然在一阵轰鸣中塌了。

塌掉的土山不仅砸死了无数唐军，甚至还好巧不巧地压塌了安市城的一部分城墙。

结果安市城的守军趁乱杀出，抢占了唐军辛辛苦苦堆积了两个月的土山废墟，反而将其变成了防御大唐的坚固堡垒。

李世民因此大发雷霆，处死了负责督造土山的将领果毅都尉傅伏爱，却依然无法挽回败局，最终因为凛冬将至、粮草耗尽，不得不抱憾班师。

这段历史是李世民晚年的遗憾，既然他李承乾来了，就绝不会让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悲剧再次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