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除夕夜，落着细细的烟雨，白墙黛瓦笼在薄雾里，暖黄的灯笼一串接一串，把整条街都照得温柔又喜庆。

财烬钱庄早早关上了大门，挂好了铜锁，结束了一整年的红火热闹。

钱掌柜带着伙计们领了沉甸甸的年赏，欢天喜地回家过年；秦风牵着春桃的手，揣着阿财给的压岁红包，甜甜蜜蜜回了小院；连黑龙市送来的年礼，都整整齐齐码在廊下，堆满了半间屋子。

偌大的钱庄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财和沈烬两个人。

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账本、算盘、一叠叠银票，空气中飘着安神蜜饯的清甜香气，烟火气裹着暖意，是这一年最安稳、最踏实的味道。

阿财坐在案前，正翻着年底的总账，指尖划过一行行漂亮的数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一年，他们从两手空空离京，到江南开庄，从无人看好，到日进斗金，财烬钱庄的分号已经悄悄排上了日程，信誉响彻江南，甚至传遍了大江南北。

她正看得认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动静。

沈烬轻手轻脚走过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看他，耳根微微泛红，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枚亮闪闪、沉甸甸的金元宝。

元宝不大，却磨得锃亮，一看就是被他贴身藏了很久，小心翼翼护得极好。

他趁着阿财低头翻页的间隙，飞快把这枚金元宝，塞进了最厚那本总账本的夹层里，动作紧张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大事。

藏好之后，他还轻轻拍了拍账本，确认纹丝不露，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到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盖眼底那点小小的慌乱。

那模样，哪里还是当年一言震天下的北境战神？

分明是个偷偷攒私房钱、想给自家娘子惊喜的乖巧夫君。

阿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肩膀轻轻抖了抖，强忍着没笑出声。

她没回头，没拆穿，只是继续安安静静翻着账本，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

这枚金元宝，是沈烬攒了整整一年的私房钱。

他辞了爵位，扔了虎符，散尽侯府家财，一身轻松跟着她来江南，平日里银钱账目全归她管，他身上从不留多余银子。

这一枚金元宝，是他从年赏里省的，从分红里扣的，从各种细碎之处一点点攒下的全部家当。

不是金山银山，却是他能拿出的、最真心的全部。

等沈烬转身去门口拿蜜饯的时候，阿财轻轻翻开账本夹层，拿出那枚温热的金元宝，握在掌心，沉甸甸的，暖得烫心。

她没有把元宝拿出来，而是轻轻放回原处，重新合好账本。

随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这本总账的扉页上，缓缓写下八个字，字迹清隽有力，又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金银劫尽，余生为聘。

写完，她放下笔，眼底盛满了笑意与温柔。

她这一生，见过林家满门抄斩的惨状，尝过颠沛流离的苦楚，闯过刀光剑影的战场，挡过致命穿心的冷箭，逼过高高在上的帝王，弃过泼天富贵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