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填出通道的浅沟,看着被拧断铁丝、空空如也的木桩,看着远处荒坟岗子只有满地被子弹啃过的荒草和碎砖,以及几个没炸响的鞭炮和一面破锣,孙富贵的脸由青转黑,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废物!一群废物!都他娘的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网都拆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孙富贵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草棚里还没熄灭的火盆,火星子溅了旁边伪军一身,烫得那小子直蹦。
伪军们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心里却嘀咕:昨晚那动静,明明就是调虎离山,可黑灯瞎火的,谁敢出去追?出去不就是送死?
“给老子重新拉!加双股铁丝!沟再挖深三尺!晚上加双岗!再出纰漏,统统军法从事!”孙富贵气得大声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可他心里也虚。八路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阵风似的,根本抓不住。这“囚笼”,真的能锁住那些神出鬼没的“钻山豹”吗?
他没注意到,远处田埂后,几个早起拾粪的老乡,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昨晚,有人悄悄敲了他们的窗,只说了句“乡亲们,捂好耳朵,莫出来”。
他们就心照不宣地闭紧了门户,甚至有人,还偷偷烧了锅热水,想着万一有受伤的同志,也好有口热乎水喝……
同一夜,马家镇,丰裕号油坊后屋
王掌柜坐在油灯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一张毛边纸摊在面前,孙富贵白天派人送来的“良民商贩特许”木牌,就压在纸角,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必须给孙富贵透露“情报”了,再拖,恐怕小命难保。
笔尖抖了又抖,墨滴污了纸,晕开一个个黑点儿。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笔尖落在纸上,却像扎在自己心上,每一笔都疼。
最后,他把心一横,落笔写下:“据闻,八路军近期粮秣紧张,或有部分存粮藏于东沟村废弃窑洞,由少量民兵看守。”
东沟村那几孔破窑洞,他上个月还去收过山核桃,空空荡荡的,连根耗子毛都没有。
村里的粮食,早在伪军开始烧村前,就连夜转移进了更深的山坳,囤得足足的。
写完,他吹干墨迹,按照孙富贵交代的法子,将纸条卷紧,塞进一个掏空的铜钱里,再封上蜡。明天,会有“伙计”来取。
做完这些,他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只歇了片刻,他又强撑着爬起来,从柜台暗格里取出另一张更小的纸条。
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写下:“孙欲明后日袭烧张各庄、李村,速备。”
然后,从鸡毛掸子上小心拔下两根最短的绒毛,粘在纸条背面——敌后的规矩,两根鸡毛,就是十万火急。
这才是要命的真情报。
他唤来最信任的老伙计,什么也没说,只把粘着鸡毛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指尖的力道,是托付,也是决心。
老伙计眼神一凛,重重点头,将纸条藏进鞋底,佝偻着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消失在镇外通往老槐树的小道上。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将王掌柜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再放大,像一场无声皮影戏里的角儿,演的尽是挣扎与决心。
两日后,清晨,张各庄外小道
孙富贵骑在一头抢来的毛驴上,颠得屁股生疼。他带着五十多个伪军,还有十几个被强征来背煤油、柴草的民夫,骂骂咧咧地走在路上。
他怀里揣着那份“情报”,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端了八路的“粮囤”,能在日本人那儿领多少赏钱,能不能再升个官。
“都给老子快点!到了东沟村,找到窑洞,粮食搬不走的,全他妈烧了!谁抢到细软,算谁本事!”他挥舞着马鞭,吆喝着,唾沫星子随风乱飞。
队伍刚拐进一段两边是陡坡的狭窄山道,突然!
“轰!轰!”
前方和后方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是预先埋设的拉发地雷和集束手榴弹!碎石泥土裹着硝烟冲天而起,瞬间堵死了前后的路!
“有埋伏!!”
伪军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
紧接着,两侧陡坡上,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密集地扫射下来,不是密集的机枪,却是精准而致命的点射,专打试图组织抵抗的伪军小头目和嚎叫得最凶的家伙。
“砰!” 孙富贵胯下的毛驴受惊,猛地人立而起,把他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拔出手枪胡乱朝坡上射击,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他嘶声吼着,嗓子都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