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重新看向露台。
其实此刻我反而替爱莎担心起来。虽然外面的雨称不上大,但也算不上小,若当真触电了该怎么办?我四下看了看,最好找根木棍以备不时之需。初中物理课学过的东西我多少还记得些,如果有人触电,就用棍子猛抡。不过,具体该打哪儿我给忘了。
“那……”
“嗯?”
只见他把双手放在胸前,像是不太舒服似的摆弄着自己的胸牌。我朝上面撇了一眼。这回看清了全名:佐佐木翔太。名字有点温暖,又有点幼稚。看照片他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光景,而照片似乎比本人看上去要还要成熟些。我猜他入职前曾经在太阳下暴晒过一段时间,比如……冲浪,或者打棒球之类的。
“那个……”
“请说。”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需要一直站在这里等她吗?”他放下工牌,转去挠下巴。
我被问的一愣。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需要吗?
我试着想了想,但没想出必须待在这里的理由。一来我不会拆监控设备,留在这里对爱莎毫无帮助;二来整个公司只有我们三个人,只要不让这个叫翔太的小伙子去干扰爱莎,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我待在这里,那就是爱莎在埋头干活时脚下拌蒜跌到楼下去。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触电后身体麻痹栽下去。总之,是栽下去。
外面阴雨霏霏,地面和栏杆又湿又滑,搞不好真会出这等岔子。
嗖地一下自由落体,啪的一下砸在地上,然后就是满大街的女生尖着嗓子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额头,手心里没有汗的感觉。我想爱莎不至于会出那种事。退一万步讲,就算当真发生了那种事,我留在这里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距离栏杆有二三十步,若她栽下去,我大概只能第一时间冲到栏杆边,一边俯瞰马路上的“爱莎饼”,一边在心里慨叹人生无常。
或许我还可以给祺欣姐打电话,但她可能连自己有这个姐姐都记不得。
“需要吗?”
那小伙子又问。问的同时,那双不大的眼睛还在瞄我的胸牌。
“不知道。”我说。一缕头发滑到镜腿边,我伸手把它们捋到耳后。“我想……大概不需要。”
“那太好了。”
我不清楚“哪儿好”,当然,他可能也不知道。只见他先是朝左朝右漫无目的的迈了几步,告诉我在这里稍等一下,然后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咚咚咚”的跑远了。大约是去茶水间做准备吧。希望他不至于在自家公司迷路。
我把视线移回露台。
老实说,这事儿蛮新鲜的。
虽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在开发平台也一样),但是在物业工作中有人主动提供吃喝还是头一遭。
通常扮演佐佐木角色的人是我。比如业主中的某些难缠分子来登门“反映情况”时,不赶紧给她上几杯茶,再坐下来陪她浪费一下午口水,那她是绝不肯走的。之所以用女性的“她”,是因为我从没见过男人跑到物业中心来嚼舌根,哪怕是得了精神病的男人。
从露台吹来的冷风钻过门缝,如口哨般呜呜作响,其中还夹杂着令人心情灰暗的湿气,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或许来一杯热咖啡也不错,至少可以驱散寒意……如果能再来一块红酒巧克力慕斯就更好了。加酒渍樱桃。
我提醒自己别太适应这种待遇。
露台上,爱莎正左手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来晃去。铸铁椅面上,工具箱的盖子冲天敞着,雨水正稀里哗啦的往里面灌。
那些工具都是铁制的吧?会不会生锈呢?不知道。我猜她也不在乎。
偶尔有鸣笛声从楼下街道上传来。开始时总是断断续续,继而就会变得一刻不停,最后演变成惊人的大合奏。我明白这种感觉,一到下雨天,街上的绿灯就显得不太够用,而红灯又多得令人发狂,更别提那些跟雨一起钻出土来的马路蚯蚓了。
忽然,爱莎翻身上来,手腕一甩,将个黑色的小东西“当啷”一声丢进工具箱(铸铁椅子下面又下了一阵急雨)。我朝她打手势,想知道还要多久,但她看都没看我,继续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摆出猴子捞月的姿势。
她真的需要我帮忙吗?
我感觉自己有点多余。于是叹了口气,继续眼望露台发呆。
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露台上的每样物件都是铸铁的。
铸铁阳伞,铸铁圆桌,铸铁椅子。
有谁会在冰冷的雨天去坐铸铁椅子呢?我想。
不,准确的问题是:
铸铁椅子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发明出来呢?
椅子这种东西明明该是软的,舒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