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相食。这几个字,历代史书里说得轻飘飘的。但朕……”
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很静。
孙承宗没有说话。南居益没有说话。角落里的卢象升,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良久,南居益动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御案前,双膝跪下。
额头触地。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颤,但很稳:
“臣请赴陕西,都督赈济事。”
朱由校低头看着他。
“渭南是臣的家乡。”南居益说,
“‘为官一任,造福桑梓’,臣这些日子,心中亦是挂念父老。”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六十岁了,头发花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文渊阁大学士、少保、兵部尚书衔总摄全国海军。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赈济不是好活。
辛苦不说,赈济周全还好。
一旦有疏漏,必被弹劾。轻则降职,重则丢官。晚节不保。
他完全可以不去。以现在的功绩,致仕之后,必封三公,荣耀致仕。
可他现在却跪在这里请奏。
“南阁老。”
朱由校开口,声音很轻:
“平身吧。”
他没有立即允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南居益,望向殿外的天空。沉默片刻,他忽然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那是元代名臣张养浩的散曲,《山坡羊·潼关怀古》。
孙承宗微微一怔。
南居益跪在地上,身子轻轻一震。
朱由校继续吟: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殿内一片寂静。
这首散曲,在场的人都知道。
张养浩,家世极好。
少年时敢于直谏当时腐朽的元廷,被贬之后,六次拒绝征召。
直到第七次——关中大旱。
那一年,张养浩六十岁。
和今天的南居益一样。
他毅然出山,前往关中赈灾。
变卖了所有家产。在到达潼关的时候,写下了这首《山坡羊·潼关怀古》。
那个已经可以养老的人,跪在西安的神像前痛哭祈雨、在延安挨个走访村庄。
最终,累死在陕西。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居益,缓缓说:
“南阁老,便是我大明的张养浩。”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南居益面前,俯身扶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