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清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冯书记,材料我看过了。指向明确,证据链条基本完整。市纪委可以直接立案。但我有一个顾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过来。
这一停很有讲究——如果直接说“顾虑”,别人可能还没准备好听。
停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接下来的话就不会被走神的人漏掉。
“刘振国在冷江不是一两年了。
他在矿上有自己的人,在机关里有自己的人,下面乡镇也有他的人。纪委的人一进冷江,他当天就能知道。
以冷江目前的局面,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查了,证据链会在一夜之间断掉。
证人会改口,账目会平,案卷会‘丢失’。我们再去查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堆对不上的材料了。”
何正清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刘振国在冷江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是几个电话就能切断的。
冷江这个县级市不大,官场和矿企互相渗透,谁跟谁认识、谁替谁办事,都是盘根错节的。
纪委的车一进冷江境内,就有人会往刘振国办公室打电话。
这不是泄密——不需要有人泄密,纪委的车本身就是信号。何正清干了十几年纪检工作,太清楚这种生态了。
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泡了三泡,颜色很淡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等别人接话。
冯国忠没有说话,把目光转向了周海林。
周海林坐在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材料的边角上。
这是他的习惯——谈正事的时候不跟人对视,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表情影响别人的判断。
作为市长,他管着全市的经济大盘,他对刘振国的案子最关心的不是纪律问题,是经济影响。
“冯书记,冷江那边正在谈一个矿企的技改项目。
投资方是省外的一家企业,接触了大半年了,前期考察已经做了两轮。
如果冷江的班子在这个时候出大动静,这个项目可能会黄。”
他把这句话放稳了,然后继续说。“但如果只是常规审查,矿上不会有反应。投资方也不会多想。”
周海林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反对查刘振国,但他要求查的方式不能影响冷江的经济运转。
技改项目是大半年的谈判成果,投资方已经做了两轮考察,说明项目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
这时候如果冷江传出“常务副市长被纪委带走”的消息,投资方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管刘振国是不是贪官,他们只会想——这个地方的政治环境不稳定,投资有风险。这笔账,周海林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