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一时怔住。他望着眼前女子,长发散乱,身着中衣,手中攥着一支朴素木簪,立在深夜烛火之下,脸颊还沾着未曾洗净的灶灰。她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无波,似一碗静置的清水,可水面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般心思深沉的樊长玉,亦不知她竟藏着如此通透的算计。
“这些,你是何时学会的?”他轻声问。
樊长玉将木簪插回发间:“跟你学的,跟陈大叔学的,更从那些贵夫人看我的眼神里学的。”她顿了顿,“人总要学着自保,我不能总让你护在我身前。”
谢征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樊长玉靠在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明日,我便去递折子。”
谢征未发一言,只将她抱得更紧。
次日清晨,樊长玉换上忠义夫人的冠服,一身凤冠霞帔,头顶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她将奏疏揣入袖中,登车入宫。谢征策马紧随其后,她几番劝阻,他却执意相随。她终是不再赶他,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朱雀大街,穿过绵长宫墙,直至宫门之外。
樊长玉下车立定,深吸一口气。李德全自宫内走出,见着她面露讶异:“侯夫人?您怎地来了?”
樊长玉自袖中取出奏疏,双手递上:“李公公,劳烦将此折呈递圣上。”
李德全接过展开一瞥,脸色顿时一变:“侯夫人,这……”
“公公只管呈递,皇上看过,自有决断。”
李德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奏折,颔首转身入内。樊长玉静立宫门等候,谢征驻马于她身后,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春兰与秋菊立在车旁,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李德全终于折返。他走到樊长玉面前,将奏折递还,躬身行礼,声调不高不低:“侯夫人,皇上有言,他亲封的忠义夫人,无人配不上。奏折已阅,不准。让您安心回府度日,莫再胡思乱想。”
樊长玉接过奏折,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抬眸问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李德全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皇上还说,夫人若再上此类奏折,便调您去御膳房杀猪,日日给宫里做红烧肉。”
樊长玉先是一怔,随即失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将奏折折好收入袖中,对李德全敛衽一礼:“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连忙摆手:“夫人快回吧,侯爷在旁候着,脸色都沉得吓人了。”
樊长玉转身,果见谢征驻马而立,面色铁青。她缓步走近,仰头望他:“皇上不准。”
谢征翻身下马,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日后再不许写这等糊涂折子。”
樊长玉捂着额头笑出声:“不写了。皇上说了,再写便罚我去御膳房杀猪。”